陳全打聽到的消息，側面佐證了馬大人的說法。

馬秦氏年幼時，父母因故雙亡。她被叔父收留，當牛做馬有點誇張，反正沒過幾天好日子是真的。家中小買賣也是真的。

問題在于，馬秦氏嫁給馬滿之前，已經有過三段婚姻。

沒有錯，三段！

剛剛及笄，就被她叔父急匆匆的賣給了鄉下一個土财主做妾室。土财主的老婆手段狠辣，打罵乃是家常便飯，秦氏受不了，逃跑了。跑到尼姑庵躲起來。

土财主跑到秦家讨要人，要不到人就要求退還銀錢。

秦氏的叔父年輕時候是地痞流氓，人到中年，就成了中年混混。糾結一批人反過來訛詐土财主。

土财主不敵，加上理虧，沒膽子報官，隻能認栽，賠了幾十兩銀子灰溜溜退走了。

秦叔父路子野，半年後找到躲在尼姑庵的秦氏，強行把人帶回家。之後又将人許配給城中一個商戶，這回是做正頭娘子。

奈何，秦叔父是個貪心不足的東西，三天兩頭以嶽父的身份上門打秋風，要錢要物。商戶不煩其擾。一年之後，幹脆和離。秦氏再漂亮，他也消受不起。

第三回，嫁給了一個官府小吏。這回秦叔父不上門要錢要物，而是仗着侄女婿在官府吏員身份，在鄰裏間作威作福，幹了很多不法的事情。

紙包不住火，侄女婿痛打秦叔父。如此，才老實下來。

隻可惜，這位吏員侄女婿命薄，半年後因故過世。秦氏轉眼成了寡婦。喪事還沒辦完，秦叔父就糾集一幫人跑到侄女婿家裏搶奪财産。

秦氏被夾在中間，又恨又悔又痛苦，一怒之下跑出去跳河自盡。巧了，正好遇到出行的馬滿。

彼時馬滿死了大老婆，兒子也沒了，心情十分低落。看到跳河的秦氏，被秦氏的美色所迷，瞬間産生了強烈的保護欲。

他要護住那個女子！

于是乎，後面的事情順理成章。

馬滿替秦氏，解決了貪婪的叔父，又出面解決了婆家的問題，以及财産分割一事。待到百日一過，便把人接到府中。過了一年，才正式迎娶進門，讓秦氏做了正頭娘子。

之所以過了一年，主要是因爲馬家反對。

他們同意秦氏做小妾，不同意她爲妻。

秦氏卻以死相逼，隻說甯願死，也不願意做小妾。要麽娶她，要麽放她離開。

馬滿癡戀秦氏的美貌，又被秦氏的堅持打動，豈能把人放走。果斷跟家裏人鬧翻，堅持娶了秦氏爲妻。

馬家人氣不打一處來，一怒之下，全都離京回老家，眼不見心不煩。

如今馬滿落難，必死無疑！

馬秦氏不想做寡婦，能理解。

這回她要是又做寡婦，她的名聲就徹底壞了，克夫的名聲必須穩穩戴在頭上。還有她那個難纏的叔父，老混蛋一個，肯定不會放過她。會繼續賣了她換錢。

馬大人痛苦啊。

一想到自己将死，馬家人都不待見自家夫人，以及秦叔父從旁虎視眈眈，就憂心得睡不着。

他求陳觀樓，能否想辦法幫一把，好歹讓他夫人将來有個去處。

“這事沒法幫。你與其求我，不如求一求你家裏人。你們馬家好歹有點能耐，秦家叔父再混賬，想來也不敢在你們馬家放肆。隻要馬家肯收留你夫人，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不會的！我死後，他們肯定會将夫人趕出去。”

“那你就留下遺言，想辦法促使這件事。我想你夫人估摸也願意留在馬家。”

馬家再苛刻，也總比被叔父賣來賣去強。

馬秦氏已經四婚，還有克夫的名聲。除了給人當妾，她不可能再遇到像馬滿這麽好的男人。

馬滿貌不驚人，年紀又大。表面看兩人的确不般配。但是，馬滿是官，單是這個身份，真正不配的其實是馬秦氏。

而且，馬滿真心對待馬秦氏，将她放在了心頭。

馬秦氏這邊，病急亂投醫，爲了救人，不惜出賣自己。

哎，這兩口子……

“陳獄丞，聽聞你未婚？”

“你别打我主意！”陳觀樓嚴詞拒絕，“你還是想想别的辦法吧。”

“我家夫人貌美如花……”

“不稀罕！”

美貌的女子他見得多了，總不能見一個就要一個。他可是有節操的人。

寡婦雖好，後續麻煩得很。

他已經見識過好幾個寡婦，總之一言難盡。

“馬大人，你扪心自問，你真的希望你死後，你老婆改嫁嗎？與其改嫁，不如留在馬家。我相信你家裏人看在你的份上，也會網開一面。每年清明，總得有人惦記你，總得有人給你燒紙。說不定你族裏還能借此機會過繼一個孩子到你名下。孩子過繼後，總得有人照顧吧。要不，你跟你夫人商量商量？”

“我能見到我夫人？”馬滿意外驚喜。

“規矩是不能見。但是你要是肯破費，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見，我見，要多少錢。”

馬滿交了錢，兩日後，他跟馬秦氏順利見面。

兩口子就在廂房内嘀嘀咕咕大半天。

分别的時候，馬秦氏哭哭啼啼，眼睛都哭紅了。馬滿也是一副訣别的模樣，此一見，便是生死之别。

兩人都舍不得，抱頭痛哭。獄卒不得不将二人強行分開。有手賤的，趁機揩馬秦氏的油，占人家女眷的便宜。

陳觀樓特嫌棄這種手欠的人，就跟八百年沒見過女人似的，一個個色中餓鬼。

私下裏他叮囑陳全，“那幾個，安排别的差事，别出來丢人現眼。”

陳全心頭了然，“大人放心，以後他們幾個都不會在大人跟前晃眼。”

如此甚好！

馬家人急匆匆趕到京城，馬滿當面交代了遺言後事。具體怎麽談的，陳觀樓沒關心。

數日後，馬滿死在了牢裏。

同時死的，還有其他幾個工部犯官。

照程序，等到刑部核定後，就該通知家屬來領取屍體。

然而，陳觀樓攔住了。

“一晚上死了七八個人，跟我說全都是意外。誰信？鬼都不信！刑部竟然采納了這個說法，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莫非大人要替死者翻案？”穆醫官好奇問道。

“本官不替任何人翻案。本官就想查清楚，究竟是誰偷摸将毒藥送到犯官的手中，又是誰暗中打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