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你走到末路，決定自刎的時候，爲什麽沒下得去手？爲什麽遲疑？你是怕死嗎？還是怕痛？亦或是你就是單純的想要苟且偷生？”
陳觀樓是懂得如何往别人的傷口上捅刀子。
撒鹽他都覺着輕了，不夠觸痛靈魂。必須捅刀子才能起到治療作用。
楚王臉色慘白，表情痛不欲生。
貌似這一番話，觸痛到他最難以啓齒的一面。他嘴唇翕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貌似沒臉替自己辯解。
這才哪到哪啊！
陳觀樓繼續捅刀子，“既然你這麽怕死，那你當初爲啥要扯旗造反？你應該很清楚，造反要麽死，要麽坐龍椅。而且很大概率是死！怕死還造什麽反？
就比如我，我這人拈輕怕重，怕擔責任，也怕死，所以我從不做爲難自己的事情。
你呢？你那麽怕死，你幹什麽造反？吃飽了撐着，還是因爲有人在你耳邊蠱惑，吹捧，吹着吹着你自個都信了？”
他對自己的認知果然是清醒的。像他這種拈輕怕重的人，肯定幹不了造反這行當。
楚王呢？
楚王活了大半輩子，貌似沒活個明白啊！
“你爲什麽不說話？是被我說中了嗎？果然是因爲天天被人吹捧，吹着吹着自個都信了。覺着天命在自己，皇帝輪流做，今兒到我家？”
陳觀樓一句接一句的追問，顯然不打算放過對方。
“别說了，别說了！你說的沒錯，那一瞬間，本王怕了。原本，本王以爲成王敗寇，并不怕死，并且從扯旗造反那天起，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誰能想到，事到臨頭，本王竟然怕了！”
楚王再次痛苦的閉上雙目。
承認自己的懦弱恐懼，需要多麽大的勇氣啊！
陳觀樓目瞪口呆，對方就這麽輕易地承認怕死？這這這……這讓他後面的話怎麽說下去？
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難怪關鍵時刻掉鏈子，該死的時候沒能死，最後束手就擒，成就了一樁笑話。
若是力戰垂死，被人生擒，衆人都要道一聲好漢！
可是……明明是因爲自刎，舍不得下刀子，最終選擇束手就擒，這就讓人免不了嘀咕，嘲笑幾句。
枉費楚王一世英名，結果，哎……
一言難盡！
“你……果真怕死？”
楚王閉目點頭，“對，本王怕死！”
“那你後悔嗎？”陳觀樓很想探究一下對方的心路曆程，實在是太好奇了。人家大明王，甯死不屈，自始至終就沒怕過。淩遲的時候更是一聲不吭，絕不叫人看笑話。
“後悔？本王日日都在後悔！這一路上，本王想過無數次，要不幹脆了結吧。可是轉念一想，事到如今自盡又有什麽意義，隻會叫人笑話，尤其是讓皇帝笑話。”
陳觀樓遲疑了一下，不得不告訴對方一個冷酷的事實，“你有沒有想過，你會被判淩遲！那可比自刎狠多了。到了淩遲的時候，你一定會後悔，爲啥自刎的時候，沒能一刀子下去，沒能果決一點。淩遲最少五百刀，多則三千刀。原本一刀子就能解決的事情，非要搞成三千刀，圖什麽？”
楚王當場呆若木雞。
“淩遲？淩遲？他會淩遲我？他憑什麽？我乃宗室，我乃列祖後裔，我乃……”
“别管哪個祖宗傳下來的，反正你不是皇帝。皇帝殺你，還需要理由嗎？就算要理由，造反這個理由夠不夠？”
“不可以！絕對不行！本王絕不要淩遲！他敢淩遲本王，本王死也不會放過他，就算死，也要日日夜夜糾纏他。”
楚王終究還是恐懼的，連死亡都恐懼，更何況是淩遲！
一聽到淩遲二字，他渾身都在顫抖，從肉體到靈魂都在痛苦哀鳴。
他不要淩遲。
他承受不起淩遲！
若是淩遲，不如現在就死！一頭撞死算了。
“你可别想着現在撞死！”陳觀樓像是他肚子裏的蛔蟲，看一眼他的表情，就猜到他的想法，“上面吩咐了，無論如何也要保你到秋季祭天！所以，你撞牆沒所謂，反正肯定有辦法将你救回來。
不瞞你說，天牢的醫官，醫術比太醫還要強三分。你自己琢磨吧，一次撞不死，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撞牆的機會。
爲防止你撞牆，隻能用藥讓你日日躺在床闆上，不得動彈，吃喝拉撒都在上面。你要受得了，我沒關系。無非就是多安排幾個雜役替你收拾，以免你長褥瘡。就算長了褥瘡也沒關系，隻要不死，能支撐到秋季就行。你确定最後的時光，要半死不活像個廢物一樣活着？”
“我……”
楚王突然就怕了！
他忍受不了！
他這個人毛病太多，怕死，怕疼，怕成爲廢物。一旦想到自己活在一堆屎尿中，他就忍不住惡心想吐。
他蹲下來，扶着牆壁，幹嘔。
光是想象的畫面，足以讓他渾身不适。
“王爺，你養尊處優幾十年，哎，還是别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你不是平民百姓，一條爛命，怎麽着都成。你不行，你太講究！這樣吧，你别自殘别死，我保你吃香喝辣。”
“吃香喝辣，養的白白胖胖，然後去淩遲嗎？”楚王反問，神情凄苦。
“遲早要死，死之前吃好喝好沒壞處。真的，我不騙你。我見過太多死刑犯，我有心得，你聽我的。”
“你怎麽确定我會被淩遲？你聽到消息了？”
“成王你知道吧？”
楚王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點頭，“本王早年還曾跟他見過一面。本王着實沒想到，他會起兵造反，卻又早早沒了。聽說是中毒？”
“的确是中毒沒的。但你知道他死後的事嗎？”
“什麽事？”楚王随口問道，并沒有放在心上。
陳觀樓歎了一聲，似乎有些不忍。最後還是冷酷道：“成王死後，屍體被拉到天牢。你猜怎麽着，淩遲！沒錯，宮裏要求淩遲屍體，三千刀，整整三天，兩個劊子手，到最後直接累癱了！”
“你……絕不可能！休要胡言亂語！”
陳觀樓嗤笑一聲，再次捅刀子，“這種事情編都編不出來。而且，我親自監刑，能是假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