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動八方，轉向。”
“霧氣缭缭，迷煙。”
“水澤大地，沉足。”
……
陸蒹葭身前畫着一個八卦陣，幾塊石頭壓在陣法的邊緣，她從乾坤戒裏拿出一個個器物放在地上，黑色的晶石，黃色的銅鏡，白色的泥偶……
每當一個新的東西放在陣法，地上的陣法便會亮起，她迅速擡手指去，有時會有白煙憑空噴出，沖在狼妖的臉上，有時又會在狼妖腳下亮起光芒，讓本該沖到面前的狼妖，忽然調轉方向。
雖然她能做的并不多，隻是勉強妨礙，但這不起眼的小小作用，足以讓獨臂的狐狸精将這些狼妖一擊緻命。
她不知過去了多久，耳畔的狼嚎，肆虐的寒風始終沒有停下。
鼻間的血腥味越來越刺鼻，被汗水浸濕的衣服貼在身上越來越涼，就連視線都不再模糊。
終于，她再也堅持不住。
随着陣法中最後一個人偶炸開，不遠處的一隻狼妖調轉方向，撞倒了另一隻狼妖後，她倒在了陣法上。
腦海中僅有的一絲清明告訴她：不可以睡，否則醒來時，隻能看見血紅的地獄，索命的無常。
她強行擡着眼皮，但怎麽也睜不開。
其實……就這樣也好……
沒有痛苦，她真的好累。
人活着又怎麽樣？徒增煩惱罷了。
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那隻狐狸精也倒在了地上。
腦袋重重地砸在地上的血泊中，白色的長毛被染的血紅。
她松了口氣。
這樣，她就可以安心地沉睡。
因爲，已經沒有希望了。
沒有人會責怪她，她已經盡力了，隻是實力不夠罷了。
她的眼皮緩緩合上。
“轟”的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落地，可她已經不在乎了。
“醒醒。”
腦袋忽然劇痛，仿佛被什麽重物砸在了頭上，讓陸蒹葭模糊的視線變得清晰了些。
她看到一個東西滾在了面前。
看清那個東西，她模糊的意識瞬間清醒，好像一瓢冰冷刺骨的涼水澆在了即将入睡之人的頭上。
“啊——”
陸蒹葭猛地坐起身來，捂着胸口，面色發白地劇烈喘息。
她看到了一顆血淋淋的狼頭，瞪着猩紅的眼睛，嘴皮彎起，露出森寒的牙齒和腥臭的口水。
“吱吱吱——”
她看到顧十一像拎着一條死狗一樣抓起一隻狼妖的後腿，不顧它拼命地掙紮，然後用力地在地上砸來砸去。
“砰！砰！砰……”
巨大的聲響接連不斷，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巨響之中依舊刺耳。
“砰！砰！砰……”
顧十一還在砸，一下接着一下，一次比一次用力。
破廟中的灰塵到處飛揚，巨大的聲響讓所有的狼妖都停了下來，就連兩隻體型巨大的狼妖都停在外面，眼有懼色的看着。
那哀嚎的狼妖起先還在慘叫，後來便隻剩下了哀嚎，最後徹底沒了聲音。
“轟！”
狼妖重重地砸在地上，陸蒹葭頭皮發麻，後背發涼。
她第一次用“爛泥”來形容一隻狼。
那隻狼妖确确實實已經成了爛泥，全身骨頭都被砸的稀碎，皮毛下面都是血。
“嘶——”
少年深吸口氣，接着猛然瞪眼，放聲咆哮：“滾——”
“啊——”
陸蒹葭吓得大叫，面色慘敗，抱着腦袋。
她看到顧十一大叫的同時一腳将狼妖的腦袋踢飛了出去！
腦袋遠遠地滾進雪地裏，血噴的到處都是！
殘忍！
恐怖！
如地獄修羅一般的可怕。
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人！
不，他還算是人嗎？沒有一點人性，簡直就是野獸！
“吱吱吱~”
幾隻狼妖夾着尾巴，調轉方向，向遠方跑去。
越來越多的狼妖開始潰逃。
有幾隻靈智高的狼妖看到狼王的腦袋後，駐足片刻，也轉身跑了，不同于那些殘兵敗将，它們跑的同時還在向其他的狼妖靠攏。
片刻時間後，整個破廟都安靜了下來。
寒風呼嘯，血腥味沖天。
“去那邊坐，地上濕，小心風寒。”
“啊！不要！”
陸蒹葭大叫，少年的手掌停在了距離她不遠的地方。
她在發抖。
嬌弱的身軀在止不住地顫抖。
少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鮮血淋漓，再看看少女。
汗水打濕她的頭發，青絲沾在雪白的俏臉上，華貴的耳墜蕩來蕩去。
少年低頭看着腳底的血。
心底忽然升起一個不是滋味的念頭：終歸是兩個世界。
他是血與泥裏掙紮的江湖人。
她是雍容華貴的富家小姐。
少年轉身，擡起腳步，腳掌落在血地裏。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微微一怔。
“你……”
陸蒹葭突然感覺好像要失去了什麽，伸出手掌。
少年幹瘦又布滿傷痕的身軀就裸露在寒夜之下，身上有血，頭頂有雪。
“别讓自己死了。”
他罕見開口，沒了之前的溫柔，一如初見的冷漠。
他走到了狐狸精前，那隻小狐狸在不斷地哀嚎，舔着母親嘴角的泥巴，試圖用小小的腦袋扶起母親垂落的腦袋。
顧十一走過去抱起了小狐狸。
小狐狸不斷掙紮，既害怕又恐懼，一口咬在了顧十一的手上。
看到這一幕的陸蒹葭心裏“咯噔”一跳，她已深深見過顧十一的殘暴，這樣一隻小狐狸，怎敢如此。
就連大狐狸精也是一驚，擡起眼皮，想要張開嘴巴。
可它傷得太重，身上大片的皮毛都被撕開，到處都在流血，它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血從小狐狸的嘴角流下，可顧十一仿佛沒有感覺，任由它咬着。
狐狸精擡起眼皮看着他，菱形的狐眼與少年明亮的眼眸對視，它安靜了下來，重新将腦袋垂落在血水裏。
“你做的很好。”顧十一道。
狐狸精勉強擡起嘴皮，口吐人言，“那……能求你一件事嗎。”
它的聲音依舊那麽動聽，即便充滿虛弱和無力，依舊讓人心跳加速。
真是天生的精怪，媚到骨子裏的妖物。
“可以幫我照顧……我的孩子嗎。”
“好。”
“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找方士簽訂你們人類的契約……主仆契約或者低等的靈獸契約都可以……隻要它能活下去……”
“我不簽。”
少年的聲音讓狐狸精的腦袋微微一晃，陸蒹葭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她急忙走上前，“顧十一，你是不是不知道什麽是主仆契約，什麽是靈獸契約？簡單說……”
“我之一念，它之生死。”
顧十一出聲打斷，冷冷一笑，“我自七歲便走江湖，方士的東西，我自然知道。”
陸蒹葭不說話了，她覺得，顧十一好像……突然很讨厭自己。
其實她也不喜歡顧十一，尤其是那天強迫她換衣服，動手動腳之後，就更讨厭了。
但知道他讨厭自己，她好像……很不開心。
顧十一已經完全不想理睬這位大小姐了，更不會管她高不高興。
他回頭盯着狐狸精道：“等我覺得保護不了它的時候，我會放它歸山，以後能不能活下來，就看它自己的本事。”
“爲……爲什麽……”
狐狸精打起精神，緊緊盯着眼前的少年。
陸蒹葭也在偷偷看着顧十一，她也想知道爲什麽。
冷血，果決，絕不拖泥帶水，這才是她認識的顧十一，爲什麽顧十一會答應這樣的要求，并爲小狐狸做到這一步？
這不合情理！
“你可以不信。”
少年将小狐狸放下，輕輕掰開它的嘴巴，将自己幾乎被咬下的皮肉從它的嘴裏弄出。
“看看你的母親吧，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小狐狸似乎聽懂了，怔怔地看着顧十一。
顧十一将它放在狐狸精的懷裏，轉身走到遠處的空地上，閉目養神。
狐狸精怔怔地望着他，陸蒹葭好看的眸子裏滿是不可思議。
她看到狐狸精落淚了。
她還是不懂，一點也不明白。
她忍不住上前，“你真的信他嗎？”
狐狸精望着她道：“信。”
“爲什麽？隻是因爲他沒有撒謊的必要嗎？确實，他如果想做什麽，現在的你是攔不住的……”
“因爲他和我們是一樣的。”狐狸精道。
陸蒹葭一愣。
一樣？
哪裏一樣？
怎麽可能一樣！
一個是野獸，一個是人類。
一個是妖精，一個是武師。
難道顧十一是妖變的？或者他也有妖的血脈？
狐狸精伸出舌頭，舔了舔小狐狸的腦袋，爲它最後一次清理身體。
“我們都是孤獨的野獸。”
狐狸精的話，讓少女稚嫩的心，莫名的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