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寒已至。
柴火“噼啪噼啪”地燃燒着。
顧十一盤膝坐在不遠處,肉眼可見的真氣圍繞着他不斷起落。
陸蒹葭看着他,腦子裏全是下午離開時的畫面。
“爲了你。”
她丹唇輕啓,下意識地去模仿顧十一說這話時的語調。
接着,她雪白的小臉升起了一抹紅霞。
爲了我啊。
嗯,他答應雲哥保護我,爲了我自然是沒錯。
但……
那時,他的眼睛好認真。
這家夥真是的,要是對别的女子這麽說,一定會讓人誤會。
陸蒹葭紅着俏臉,櫻唇不自覺地彎起好看的弧度。
她就不會。
“呼……”
顧十一長出口氣,睜開了眼睛。
“煉化了?”陸蒹葭問道。
“還是有些怨氣在體内散去了。”
陸蒹葭面色一變,“那要不要緊?”
“不知道。”
陸蒹葭蹙眉想要責備他,但話到嘴邊,心頭又是一怯。
他那麽兇,誰敢說他。
“你那時說爲了我,是……是什麽意思?”
少女看着腳尖,面色微紅,裝作滿不在乎地道。
“我還有一門玄功叫做無妄功,能夠吸收外力,短時間内恢複大量真氣。”
“哦。”少女答應一聲,心裏有些歡喜。
還是怕她傷着。
“你長點心眼吧,一個人就算再怎麽樣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總會有疏忽大意的地方……”
顧十一忽然語重心長地說道。
“哦。”
陸蒹葭随口答應,并沒有看到顧十一此時面色發紅,雙目迷離。
“你沒走過江湖,也沒有培養自己的勢力,爲什麽要參加什麽家族試煉……不愁吃穿,吟詩奏樂的生活不好嗎……”
陸蒹葭眼睑低垂,咬緊了下唇。
“我……爲了一個人。”
“爲别人?你能爲誰?你爹娘早已卸下長老重擔,在外圍幫忙打理家族事務,既不争權也不奪勢,你爲了誰?”
陸蒹葭不可置信地擡起了頭。
顧十一晃悠着腦袋,自顧自地說着。
“我真搞不懂你,爲什麽非要去争什麽家族繼承權,你本來也不過是家族的聯姻工具罷了……”
陸蒹葭瞪大了好看的眼睛,滿臉地不可置信。“你怎麽知道!”
顧十一腦袋一歪,倒在地上,眼睛已經睜不開,喘息也有些急促。
陸蒹葭意識到了不對勁,急忙上前。
少年面色發白,額頭滿是汗珠,她伸手一摸,額頭卻滾燙無比。
“風寒?不對,定是你吃了那幽魂馬,才會如此。”
陸蒹葭拿出藥瓶,卻又不知該不該給他服用,“我雖然帶了治風寒的藥,但你這種情況,能吃藥嗎?”
顧十一的腦子已經迷糊,“你總不會……是爲了那個假貨吧……你知道的……他是假的……”
陸蒹葭愣住了。
假貨?
爲了他?
他說的是顧公子?
他知道顧公子是假的?
這可是隻有四大家族才知道的消息,他怎麽知道?!
少女的心異常忐忑,她咬着下唇,緊張地試探道:“假貨……是什麽意思?”
“當然……是顧……”
少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少年卻已經歪着頭,劇烈喘息,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還想繼續詢問,但顧十一的情況已經很糟,她顧不得其他,急忙取了藥丸給顧十一喂了下去。
屋外漆黑一片,寒風呼呼,像惡鬼的咆哮。
山間的鳥叫,林中的獸吼,都在黑夜裏變得格外驚悚。
但陸蒹葭卻忘記了害怕,出神想了很久。
爲什麽顧十一會知道顧公子的事?
江湖上的确有過傳言,但他剛才的語氣……他很确定顧公子是假的。
“冷……”
少年忽然渾身顫抖,直打哆嗦。
陸蒹葭從乾坤戒裏将自己的棉衣取出,蓋在他的身上,小心地将他的手腳都包裹好。
“這回呢?能好點嗎?”
陸蒹葭輕聲詢問,連她都沒有發覺,自己的聲音不知有多麽的溫柔。
顧十一沒有回答,但喘息卻逐漸平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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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總是漫長的,越是希望時間快點過去,時間就會變得越長。
山洞裏的柴火燒的差不多了,陸蒹葭起身又添了一些。
望了眼外面,還是一片漆黑,黎明的太陽今日似乎來的格外的晚。
“别走……别走……”
顧十一忽然抓住了她。
“不走不走,怎麽和小孩子一樣鬧人。”
陸蒹葭一陣安撫,少年才安穩了下來。
望着顧十一的睡顔,陸蒹葭淺淺一笑,“平日裏兇得要死,病了倒變了模樣。”
感受到手上粗糙的觸感,她的俏臉微微一紅。
低頭看了看,顧十一的手很大,手指很長,但是沒什麽肉。
他瘦的皮包骨頭,手掌上的肉自然也不多。
而且他手上的繭子很厚,除了掌心和手指外,就連手掌外側也有很厚的繭。
陸蒹葭擡手輕輕撫過那厚厚的繭子,像是木茬子一樣堅硬,甚至有些“割肉感”。
隻看這雙手就知道,他吃了不少的苦。
“咦?”
陸蒹葭忽然發現,顧十一大拇指外側的皮膚不對。
雖然乍一看,整個大拇指和手背的顔色一樣,但細看,還是會有極淺的顔色差異。
“大拇指後面爲什麽會有疤?割傷了皮肉?不對呀,這顔色,明顯是很多年前的傷,至今還有差異,說明傷的很重。”
陸蒹葭抱着他的手掌仔細觀察起來。
她之所以擅長陣法,是因爲她自幼喜歡琴棋書畫,尤其是畫。
陣最貼近畫,所以她選擇了陣法。
她曾無數次地描摹人像,所以對于人的觀察可謂細緻入微。
顧十一大拇指外側有過很嚴重的傷,但是這傷好了很久,新的皮肉已經被厚厚的繭子遮蓋,所以看起來很不明顯。
但陸蒹葭确定,這裏的确有過很重的傷。
“可大拇指外側不可能重傷啊,若是割傷,不會是平面的傷口,難道是……六指!”
陸蒹葭面色一變,仔細盯着那傷口看。
越看,她越是心驚。
剛才跳到嗓子眼的心髒,這次似乎馬上就要跳出來了。
沒錯!
如果這裏有第六根手指,手骨被斬,就會留下這種傷疤!
不對,是隻有這樣,才會留下這種傷疤!
“顧十一……他姓顧?”
陸蒹葭猛地站起身來,她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急促了起來。
他姓顧?
“年紀,他說他……十七歲……不對,如果算起來,真正的顧公子應該是十六歲。”
陸蒹葭咬緊了下唇,仔細地端詳起了顧十一的臉。
“相貌也不對……眉毛不像,鼻子也不像,眼睛不像……和叔叔阿姨一點不像……”
陸蒹葭面色微變,“一點不像才反而不對!”
“眼睛鼻子眉毛嘴巴沒有一個像的,這也太巧了,哪怕随便找個陌生人,也許都和叔叔阿姨有些許相似之處,他竟然一點沒有!”
少女的心愈發忐忑起來。
“可他是方士啊,七歲見他時,他就是中等方士了,顧十一是武師,而且是天賦很強的武師,這……也對不上。”
陸蒹葭細細回想腦海中那個皮膚白皙,長着六指的男孩。
不像,一點都不像!
但……也不能完全否定。
她咬了咬牙,伸手撫過乾坤戒,取出了三個白玉盒和一根針。
她努力平複自己的心情,抓起顧十一的手,心情複雜地看着他熟睡的臉。
她的臉上有期望、有迷茫、有恐懼、還有種說不出的情愫。
“你要是他,你就死定了。”
她用力地将針紮進顧十一的手指,擠出三滴鮮血,小心翼翼地分别放進三個白玉盒中。
顧家和雲家都出過武神,血脈特殊,獨特的滴血認親之法絕不會出錯。
兩者同驗,就知真假。
顧十一已經呼吸平穩,陸蒹葭走到洞口,心思複雜地望着遠方。
“這次試煉的路還很漫長,但我的心全亂了。”
蓋着棉衣的顧十一緩緩睜開了眼睛,望着陸蒹葭,聽着她的呢喃,握緊了拳頭。
現實往往比故事更加複雜。
因爲真正的現實不但有蟬,螳螂,黃雀,還有雄鷹,毒蛇,獵人。
他是誰?
那個冒牌的顧公子又是誰?
時間會在不久的将來給出答案。
陸蒹葭回頭,顧十一已經閉上了眼睛,一如剛才地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