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孽站在城牆上眺望，眺望着大夏的方向。

她在望一個人，但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出現在地平線的那一頭。

她在等一個人，但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

那個人就是顧蒼生。

“别看了，天天看也沒用，他可能都不知道你活着。”

楊怡來到她的身後，楊孽不在的時候，一定會在這裏。

“我決定……再強看一次未來，用我們的傳承之力。”

楊怡歎息道：“看不到的未來，何必去勉強。如果未來不可改變，看了也沒用。

如果未來可以改變，看了更沒用。”

“總覺得不踏實，也不知道爲什麽。”

“你來這裏後，何曾踏實過一天？況且，強行用傳承之力看未來會受到反噬，消耗你的壽命。”

楊怡捧起孽孽的青絲，道：“頭發少了很多了。”

“沒關系，要那麽多也沒用，我必須再看一次。”

……

約莫一個時辰後，兩人來到了一座古老的石屋之中。

屋内雕刻着一位三眼男子，手持神兵，獨面漫天的仙人。

這便是姜神帝，締造一切荒器之人，三眼神族的始祖。

孽孽跪在地上，地上有一隻巨大的眼睛紋路，她割開手腕，讓鮮血流入紋路之中。

鮮血順着凹槽流動，逐漸填滿，最終，整個凹槽發出光芒，而孽孽額頭的眼睛也變得血紅。

牆壁上雕刻那三眼男子微微亮起光芒，接着，牆壁忽然變成了圖像。

連綿的大山殘缺不堪，江河截成數段，天空支離破碎，黑暗的虛無吞噬太陽的光芒……

畫面落下，山河破碎，骨連着骨，鋪蓋大地。

衆生隕落，屍堆着屍，綿延萬裏。

一個白發男子孤獨地站在殘破的世界之中，手持一把血紅色長刀。

除了他和影子，再無一物。

畫面消失，孽孽卻淚流滿面。

楊怡的心情異常沉重，“終究還是無法拯救嗎？那個人又是誰？”

孽孽搖頭，“不知道。”

“那你爲何哭泣。”

“顧蒼生不是希望……那個人不是他……”

“他背對我們，你怎知不是他？”

“那個人彎了脊梁，充滿滄桑和悲涼，顧蒼生……”

孽孽聲音顫抖，掩面流淚，“顧蒼生是壓不垮的人，如果他變成那樣……那世界會多麽可怕……我不要那個人是他……”

孽孽起身，一縷縷頭發從身上落下，就連她的皮膚，都蒼老幾分。

楊孽看的心中一痛，抱住她的腦袋，道：“讓你别看，你非要強行去看。

這狗屁不是的未來，看它何用？

人定勝天，就算太古被仙人毀滅，我們也能拼出一絲希望。”

……

人終究敗于蒼天，無法反抗。

陸紫涵打心底裏這麽覺得。

黑暗，冰冷，無聲的世界中，她全身劇痛。

每一寸血肉都在悲鳴，深入骨髓的疼痛。

身上的痛，比不過心裏的慌。

她能感覺到，自己沒了觸覺，她的身體變得僵硬，不再似以前一般柔軟。

即使什麽都看不到，她也能想象到自己的樣子。

全身都變成青銅色，就連眼球、牙齒、舌頭也全是青銅，就像當初在禦妖城時，顧蒼生對付的那個青銅人一樣。

她想起了她的名字：紫芮，毒與花之仙。

可笑的名字，她隻是陸紫涵。

她的記憶中，出現了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

她是青銅王朝七大家族傳承的小姐，某一日，所有人都站在祭壇前祈禱。

天空碎裂，仙光從虛無中落下，籠罩了每一個人。

他們在光芒中化作青銅，不再有饑餓和疾病、不再有勞累和痛苦。

他們逐漸失去情緒，世界變得安詳。

……

“當~當~”

陸紫涵用手砸了砸腦袋，清脆的聲音讓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她不願意接受那份不屬于自己的記憶，她隻是陸紫涵。

她抗拒着不斷湧出的記憶，努力回想那個熟悉的人影，希望用思念對抗混亂。

初次看到他時，他突然從一個絕世的女子變成少年，這讓她覺得，他一定有病。

後來，他擄走自己，爲他的相好治傷……

和大多數男人一樣，他身邊總要跟着幾個女人，但他實力不錯，也許能對付段白浪。

後來，她與他越來越接近，越來越靠近。

她發現，他簡直就是她夢想中的自己。

有能力将壓在身上的命運徹底掀翻，在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目光中證明：

自己才是最好的那一個，所有人全部都看錯了。

再後來，這一點點敬佩和欣賞，逐漸變了味道。

她想靠近他，看看他的眉毛，看看他的眼睛，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人，才能做到她做夢都做不到的事。

“咳~咳~”

陸紫涵咳嗽幾聲，忽然發現自己的意識越來越弱。

之前變成青銅人時的那股力量竟然在流逝，好像被生生抽離。

盡管她不願意接受，但腦海中覺醒的記憶還是告訴她：

她陷入了危機，甚至馬上就要死去。

陸紫涵摸了摸身上，他辛辛苦苦帶回來的東西，找人幫她抹除的烙印，全都沒有了任何意義。

陸紫涵的心中，說不出的悲傷。

她好像還在那與世隔絕的地方，怎麽也走不出去。

她就像朵毒花，縱然開的豔麗，也從來無人撫摸。

她的腦海中湧出一大堆的記憶。

仙術《拘魂化神》，能夠将靈魂切割，分出不同的個體。

也可以将不同的靈魂融合，成爲新的個體。

她當初就是将自己的靈魂融入了母親的肚子中，才轉生成了如今的陸紫涵。

記憶越來越多，陸紫涵的記憶逐漸遠去，變得陌生，變得模糊。

陸紫涵變得恐懼起來。

她覺得，這十幾年作爲陸紫涵的記憶才是虛假的，那上千年作爲紫芮的記憶，才是真正的自己！

她從轉生成人開始，就已經打定主意，将來恢複之後，清除人的記憶。

也許，這樣才能活下去。

蛻變成完全的仙，去掉“陸紫涵”的雜質，讓靈魂的幹擾消失，回到那個自己。

成爲紫芮，才能活下去！這是最好的選擇！

陸紫涵擡起手，對着自己開始切割。

可……她落淚了。

淚珠，随着熾熱化作蒸汽消失。

陸紫涵的記憶并不美好，可作爲仙人的紫芮，又好在了哪裏？

毀滅一個又一個的世界，進行無數次的輪回，将所有的青銅人逐漸都變成上仙。

從不死不滅的青銅仙人世界，蛻變成爲有血有肉，永生不死的仙人世界，這便是青銅王朝要做的。

可……那時候，就不會再出現問題了嗎？

忽然，胳膊傳來劇痛，烙印正在散發力量，要剝離她的身軀。

那是亡仙尹雅的力量，和她的仙力相斥。

這份排斥感，一下讓她的心再次動搖。

“砰！砰！砰！”

她扭斷自己兩根青銅手指，開始切割自己的靈魂。

上仙紫芮的記憶歸于食指，陸紫涵的記憶歸于中指，兩道靈魂，融入兩個青銅手指。

她将手指塞進嘴裏，失去靈魂的她安靜地躺着，等待被抽幹力量。

二選一，一切交給你，顧蒼生。

你選紫芮，我就是紫芮。

你選陸紫涵，我就是陸紫涵。

上仙紫芮，凡人陸紫涵，你隻能要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