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恒趴在餐桌上，醒來的時候一時不知是何時何地。
窗外天空朦朦胧胧，飄着細碎的雪花。
屋裏空空蕩蕩的。
她的心裏也空落落的，往日顧沅甫在身邊，她從沒感到這個家有這麽大。
昨夜她一直在給顧沅甫打電話發微信，卻始終聯系不上。
衛甯的手機也無法接通。
她不知道還能通過誰找到顧沅甫，突然有點理解，楚靜婉爲什麽有時會去問她，顧沅甫在哪？顧沅甫來嗎？
那是一種六神無主的感覺。
蘇恒拿出手機，打算再打個電話試試。
屏幕還未解鎖，消息推送便彈窗出來：“昨日下午，省城通往海城方向的S25高速因降雪突發連環事故。”
那是顧沅甫回來的必經之路！
他該不會……
蘇恒大腦一片空白，她哆嗦着把手指放在指紋解鎖的位置，試了幾次都打不開。
她隻得把手機放在桌上，用另一隻手抓住那根手指才好不容易解鎖。
“12月31日17時，受強降雪天氣影響，省S25高速發生一起嚴重連環交通事故。截至目前，事故已造成9人死亡，部分車輛嚴重受損……”後面的字她已經不認識了。
文字下面的配圖，是一張模糊的現場圖片，在許多車裏，蘇恒看到了一輛被擠扁了頭部的黑色奧迪A8L。和顧沅甫的公務車相同的型号。
手機不慎掉在地上，她顫抖着撿起來，仔細辨認車輛信息。不知是圖片太模糊，還是不知不覺湧出的眼淚阻擋了視線，她根本看不清。
蘇恒慌亂的拿起車鑰匙沖下樓。
顧沅甫一定不在現場，她現在就去确認一下，他一定是臨時有急事才沒有回來！
眼淚洶湧。
蘇恒覺得自己沒哭，可就是看不清，看不清眼前的路，看不清導航上的信息。
她無助的踩下刹車，“葉嘉……你能來找我嗎？”
宋葉嘉和孔陶來的時候，蘇恒的車已經停在路邊。
孔陶開車。一路上，蘇恒一個字都沒說。宋葉嘉知道，她已經焦慮到了極點。
因爲下了雪，行駛困難，不到兩小時的車程，硬生生在上午九點多才到達。
事故地點就在服務區入口附近，搶險與清理工作早已結束。
路面上已不見了扭曲變形的車輛殘骸，隻有殘留的玻璃碎片混合着地上的積雪與泥水，反射着破碎的光。
泥濘的路面上，隐約還能看到縱橫交錯的刹車痕迹和一灘灘的暗紅。
道路已經恢複了通車。
今人不知昨人的傷痛，疾馳的車輛不曾有半點停留，呼嘯而過奔向遠方。地上的暗痕被車輪碾壓，漸漸融在泥濘的雪水中，更加模糊不清。
蘇恒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個畫面，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副駕駛，回頭跟一個小女孩急切的說道：
“不管發生什麽，你都要活下去，不要給爸爸媽媽報仇，就爲了你自己而活……”
後面的話，被強烈的撞擊吞沒。女孩被渾身是血的爸爸從車裏抱了出來，她躺在爸爸懷裏，她聽到爸爸在和别人說些什麽，有溫熱的血滴落在她的臉上，她仰頭卻隻看見紛揚的雪花，意識逐漸模糊。
蘇恒心痛如絞，頭痛欲裂。
空氣裏仿佛還能聞到刺鼻的汽油味和焦糊的味道，她扶着車門幹嘔起來。
宋葉嘉匆匆跑回來，“問到了，傷患在就近的人民醫院。蘇恒你怎麽了？”
蘇恒擦擦臉，拉開車門：“我沒事，去醫院。”
昨天最忙碌的時候已經過去，此刻的醫院與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三人找到安置車禍傷患的病房區域。病号的名單裏沒有顧沅甫，蘇恒懸着的心暫時放下。
護士說道：“還有一些聯系不到家屬又在昏迷的病人，你們可以去看看，有沒有你們要找的人。”
蘇恒一個床位一個床位的找過去。有吊着胳膊的，包着腦袋的，還有截肢的。有人在呻吟，有人卻壓抑着不願聲張，表情扭曲痛苦。
蘇恒顧不上體會這人生百态，她急速浏覽昏迷的患者。
沒有顧沅甫。
幾個病房都轉了，還剩一個拉着隐私簾的。蘇恒屏住呼吸掀開簾子看去，一個女人正幫躺在床上的男人擦拭下半身的血迹。
蘇恒趕緊松手把頭縮回了去，還是沒能阻止簾子裏女人的罵聲：“有病吧，沒看見拉着簾嗎！”
宋葉嘉趕緊在一旁說道：“對不起對不起，看錯床号了！”
“沒長眼呢！”
沒找到顧沅甫，蘇恒回到護士站：“你好，事故的全部傷患都在這裏了嗎？”
護士表情一滞，眼睛下意識看向西北方向。
是了，還有9個人沒有看。
狹長而冰冷的走廊盡頭，便是停屍房。聲控燈随着幾人的腳步明明滅滅，蘇恒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心髒上。
顧沅甫，你不會在裏面的對嗎？
停屍房的門緩緩推開，一股陰冷的氣息襲來。
眼前擺着的是昨天送來的屍體，有的已經被家屬認領走了，家屬離得遠的，還在趕來的路上。
站在一台台覆蓋白布的擔架車前，蘇恒雙手攥成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今天之前，宋葉嘉不能想象膽小的連恐怖片都不敢看的蘇恒，會在這陰森的停屍房裏，親手去掀開死人的白布。
一個，兩個，三個……
她慶幸每一個都不是顧沅甫，每一個确認過後，都讓她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隻剩最後一個了，前面的那些人，高矮胖瘦，隔着一層白布她也看的分明。
而這人的身形，跟顧沅甫是那麽像。
她擡了幾次，才把如千斤般重的手擡起，緩緩揭開了滲血的白布。
出現在面前的臉血肉模糊，已經看不出生前的模樣。蘇恒急促抽氣，身體不自覺的向後半步，手中的白布抖落，重新蓋了回去。
不，不會的，顧沅甫不會這樣的，他那麽好看，就算死也不會變成這副模樣。
蘇恒鼓起勇氣要再次掀開時，宋葉嘉按住她的手，她哽咽道：“别再看了。”
蘇恒聲音顫抖，語氣卻堅定：“你别管。”
她執意要再次确認，用力的掀開了白布。
一隻百達翡麗萬年曆靜靜伏在屍體的手腕上。
心髒驟然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蘇恒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
這是顧沅甫的手表！
雙肩止不住的劇烈顫抖，她緊緊捂住嘴巴不敢呼吸，每一點空氣進入，就像要把她的肺腔撕裂一般。
指針兀自靜靜地轉動，記錄着時間的流淌，隻是它的主人卻再也不能體會這世間的日升月落、風起雲湧。
【如果你現在不要我了，我會死的。】
【生日快樂寶貝，我一定早點趕回來，等我。】
【放心，我的司機可是千挑萬選的。】
“大騙子，你說過會一直在我身邊的。”
“我真傻……竟然信了你。”
你說過，‘往後餘生，隻許愛我。’
我愛你了，可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