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處在高緯度地區，天亮的比其他城市要早。
顧沅甫抱着蘇恒回到接待處的時候，四處已經有了朦胧的光亮。
懷中的人睡着了，他動作輕柔的幫她脫掉衣服蓋好被子。
他在床邊的沙發椅坐下，看向窗外無聲的雪。
剛才在摩天輪上，戴朗打電話來了。
看到手機亮起的那一刻，他的内心竟還是掙紮的。
十年前的事，他以爲自己已經放下了。實際上到底有沒有放下，他也說不清楚。
在蘇恒的注視下，最終他選擇忽略了那通電話。
有一點他很清楚，無論對樂悠的感情如何，他現在都放不下蘇恒。
他閉上眼睛沉默良久，才起身上床。
“蘇恒，我愛你。”顧沅甫低頭親吻着熟睡中的人，一遍一遍的給自己催眠，他愛她，他真的愛她。
顧沅甫靠坐在床頭，聽到手機震動。
林特助發來的消息：“老闆，已經把那人放回姻緣廟了，鬧事的視頻已經發布了。”
顧沅甫點開視頻，一個瘋和尚在衣衫褴褛，在熙熙攘攘的廟裏橫沖直撞。
他手裏拿着一個足有手臂長的強光電筒，像機關槍一樣對着香客們。
“看這！看這道光！”瘋和尚聲音嘶啞，聲帶仿佛被燒壞一樣，刺啦作響。
他表情詭異，嘿嘿笑着。
周圍的人吓得退出一段距離，不遠不近的看熱鬧。
不知哪裏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和尚哆嗦一下，抽搐起來。
“……别過來！别過來！”他好像看到了被他殘害過的那些女生們出現在光柱裏。
突然他把電筒對着人群，另一隻手掏出一個裝着紅色液體的塑料瓶，“照到誰，誰就得死！哈哈哈！”
說着，他把瓶子裏的液體潑向被光照到的一個年輕女生。
“是血！”
“快跑！”
“瘋子殺人啦！”
和尚在廟裏亂竄，過了一會才有安保人員把他制服帶走。
他眼睛渾濁看着監控攝像頭喊道：“别殺她們！别殺她們！”
身邊的人稍微動了一下，顧沅甫關掉手機輕輕拍着她。
他唇角勾起一絲譏笑，這瘋子還有力氣鬧出這麽大動靜，看來他還得繼續好好的折磨他。
“主人，3号棋廢了。”
金融大廈頂層辦公室裏，被稱作“主人”的人坐在真皮座椅上，面前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
絕佳的視野讓人有種俯瞰衆生的錯覺，仿佛這座城市就是這人的棋盤。
“哼，顧沅甫這是專門做給我看的。”
“想辦法讓他永遠閉嘴，雖然手裏有他的家人做籌碼，可我還是不放心……讓3号留在顧沅甫手裏，他早晚會知道我們的計劃。”
手下見主人還在輕輕搖晃着水晶杯中的威士忌，仿佛一點兒也不擔心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一切都運籌帷幄一般。
這般沉穩的态度讓手下的心裏有了底，點頭回道：“是！”
蘇恒醒來已經是中午了，顧沅甫沒在身邊。
窗外飄着鵝毛大雪，屋裏很安靜。
顧沅甫失蹤的那晚，家裏也是如此安靜。安靜的令人窒息。
恐懼感迅速彌漫，她想喊他的名字，聲音卻被卡在喉嚨。
爲什麽？爲什麽她感覺他又把她扔下了。
昨天在摩天輪上，蘇恒看到他挂掉了一通電話。
最近她的感覺變得非常敏銳。雖然當時顧沅甫神色自若，可她卻能感受到他的一絲焦慮。
就像那次在張大娘家，他接到那通電話後便要下山，那感覺一模一樣。
蘇恒抱着被子靠在床頭的一角，腦海中紛繁雜亂，要是他真的走了，那她……
她心裏生出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哀傷、恐懼、無助、空虛……
心髒突然間極度疲憊。
無論她怎麽喘氣，肺裏的空氣都少得可憐，大腦如缺氧一般變得混沌。
一個高瘦的少年忽然憑空出現在她面前，他俊秀的臉龐陰沉着，聲音如冰，冒着絲絲寒氣：“你爲什麽不要我了？你一時興起把我撿回家，讓我愛上你後卻又把我狠狠抛下！”
“這麽多年了，我一個人在這世界上孤獨的活着，苦苦尋找。”
“如今，即使相見你也不與我相認！眼睜睜看着看我像個傻子一樣，不僅承受着失去你的痛苦，還要每時每刻在忠誠與背叛之間來回拉扯！”
少年喃喃的說：“我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忽然，他垂着的眼眸擡起，直直的盯着她：“我愛你，也恨你！”
“你的心爲什麽能這樣狠！”
少年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就像要将她拆吃入腹：“我要讓你也嘗嘗這得而複失的滋味，我要報了這愛而不得的仇，我要讓你明白，我整日背負的這重如千斤的思念，你根本無力承受！”
少年滿臉淚水。
蘇恒也跟着悲傷起來：“不要哭，謝……”到了嘴邊的名字卻說不出口。
少年的臉與顧沅甫重合，蘇恒仰頭望着：“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有這麽痛苦。”
顧沅甫幫她擦着臉頰的淚水，心中憂慮，蘇恒的心理問題時好時壞。
藥有按時吃，心理醫生也有按時來咨詢，可她總是在反複。
剛才他在門口，交代趙星給山上的村民們送年貨，還有煙花。
他想在除夕夜的時候，讓蘇恒看到漫山遍野的煙花。
也就幾分鍾的功夫，再進來她就躲在牆角瑟縮着淚流滿面。
她掐着自己的手腕，那樣子恨不得要把自己的手腕捏斷。
顧沅甫用了點力才将她的手拿開，輕輕揉着她的手腕：“告訴我，剛才爲什麽害怕了？是不是因爲醒了沒有看到我？”
蘇恒眼眸失焦，眼睛看着他，又仿佛在看另一個人：“都是我的錯，讓你背負了這麽多，我真該死……”
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顧沅甫心中一驚。
他和醫生探讨過這個問題，長期得不到緩解的應激障礙有可能增加患抑郁症的風險，一旦兩者重疊，病情就會加重，更加難以緩解。
顧沅甫俯身抱住她，心如鉛墜。蘇恒，再堅強一些，求你了。
熟悉的氣息讓蘇恒逐漸從少年的恨意結界中抽身出來。
确認了眼前的人是顧沅甫，她才使勁摟着他的脖子，哭着說道：“我以爲你走了……”
顧沅甫耐心的解釋：“我和趙主管說了幾句話。下雪了山路不好走，要提前把年貨送到張大娘家裏。”
“是我忘了寶寶随時都會醒來，下次我一定會注意。”
顧沅甫拿過放在床頭櫃上的電話手表，設置了幾下給她戴上：“以後醒了不要害怕，要是我沒在身邊，你就按這個鍵，我馬上就會出現的，好不好？”
“好。”
“那我們要不要試試？”
“不要不要！”蘇恒使勁摟着他的脖子搖頭，“下次我就知道了，你不要走。”
顧沅甫拍着她的背：“我不走。”
蘇恒恢複的很快，過了一會兒，除了眼睛還紅紅的，根本看不出剛才的那種情緒了。
看到蘇恒對着他笑，顧沅甫不知該不該松一口氣。
他趕緊張羅着讓她起床，給她洗澡。然後吃了點東西，就帶她上車了。
說不定到了張大娘家，她會好一些。
車子停在山腳下，兩人徒步上山。
後面跟着幾個接待處的工作人員。
上次顧沅甫和蘇恒在山上出事，讓趙星至今心有餘悸。當時要是顧沅甫真在山裏遇險，他可怎麽跟集團公司交代啊！
革職？開除？扒了他的皮都不夠。
所以這次，就算顧沅甫一再拒絕，他也不能放任不管，他要把兩人完好無損的送到老張家才行。
“天快黑了，你們回去吧。”他們怕顧沅甫出事，顧沅甫也怕他們出事。這麽大的雪，天黑了還怎麽下山。
“小顧總放心，我已經聯系好了，晚上在李興家裏住下。”李興家也是公司的一戶遺屬。
顧沅甫看看天色，“要是明天一早封了山，你們可就沒辦法回家過年了。”
“不會的。”趙星微胖的身軀氣喘籲籲，他回頭跟幾個工作人員說道：“快點跟上！平常不鍛煉，關鍵時候淨給我掉鏈子！”
就這一扭頭，趙星腳下一滑，咕噜噜滾了幾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