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映着黎音袅蒼白的臉頰,她倚在江令舟臂彎,腳步仍有些虛浮。方才地牢中的血腥與那句“大巫祝無所不在”如夢魇般盤旋不去,俘虜死前詭異的笑容,更是讓她心底發寒。
“北疆……”她輕聲呢喃,聲音帶着未散的餘悸,“若真如他所言……”
江令舟側首看她,手臂收緊了些,試圖傳遞一些力量:“那不過是狂徒的瘋言瘋語,意圖擾亂你的心神。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傷。”
他的聲音沉穩,卻掩不住一絲凝重。大巫祝,這個名号他亦是首次聽聞,但一個能讓死士如此決絕效命的人物,絕非尋常。
回到驿館臨時辟出的靜室,江令舟親自爲她處理臂上被毒血濺到的地方。雖有衣物阻隔,未曾直接觸碰,但那毒血的詭異黑煙,不得不防。
“嘶……”藥粉敷上,黎音袅微微蹙眉。
“忍一忍。”江令舟動作輕柔,與他平日的行軍作風大相徑庭,“明日讓軍醫再爲你詳細看看。”
黎音袅點了點頭,心中卻不平靜。那毒囊藏得如此隐秘,若非今日親見,誰能想到。這些北疆刺客,手段當真狠戾。
“你似乎對北疆之事,格外上心?”江令舟一邊包紮,一邊狀似随意地問。
黎音袅垂眸:“我朝與北疆素有摩擦,玉門關外便是他們的草場。多了解一分,總不是壞事。”她沒有說出口的是,父皇将她送來和親,本就有安撫北疆、穩固邊防的深意。若北疆真出了一個能攪動風雲的“大巫祝”,那她的使命……
江令舟包紮完畢,直起身:“你先歇息,我去處理一些軍務。”他頓了頓,“别胡思亂想。”
黎音袅“嗯”了一聲,目送他離開。靜室之内,唯餘她一人。她擡起包紮好的手臂,那句“大巫祝無所不在”又在耳邊響起,連同那刺客含糊不清的嘲諷:“将軍夫人……”
她自嘲地彎了彎唇角。
不過半個時辰,江令舟的親信校尉魏林便腳步匆匆地進了他的臨時簽押房,面色古怪。
“将軍,”魏林壓低了聲音,神情透着幾分棘手,“玉門關内,有些……有些不好的傳言。”
江令舟正在查看輿圖,聞言,筆尖一頓,墨滴在圖上暈開一個小點。“說。”
“是……是關于您的。”魏林有些遲疑,觀察着江令舟的臉色,“傳言說……說您此次巡查至玉門關,見了胡楊部落的女子……覺得她們……呃,美貌,有意……有意納一房回去。”
江令舟的眉頭瞬間擰緊,一股寒意掠過眼底:“胡言亂語!從何而起?”
“源頭還在查,但傳得很快,市井之中,甚至……甚至有些我們自己營中的兵卒也在私下議論。”魏林額上見了汗,“還說得有鼻子有眼,說您已經看中的,是叫蘇木的姑娘。”
蘇木,那個試圖要勾引自己的女子。
“荒唐!”江令舟一掌拍在案上,啪的一聲,震得筆架上的狼毫輕顫,“早不傳晚不傳,偏偏在這個時候?”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北疆的手段。刺殺不成,便用這種龌龊伎倆?
魏林躬身:“将軍,此事恐怕不是空穴來風那麽簡單。屬下擔心,是有人故意散播,意圖……”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意圖離間,擾亂軍心,甚至……”江令舟的目光轉向黎音袅所在的靜室方向,眸色沉了下去,“甚至,是沖着長公主來的。”
魏林心中一凜:“将軍英明。”
“去查!”江令舟命令道,“給我把這潭水攪渾的魚揪出來!另外,約束營中将士,再有妄議者,軍法處置!”
“是!”魏林領命,正要退下。
“等等,”江令舟叫住他,“這傳言……長公主那邊,可曾聽到風聲?”
魏林面露難色:“驿館人多口雜,恐怕……瞞不住。”
靜室内,黎音袅正試圖調息,驅散體内的不适感。門外隐約傳來侍女們壓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卻有幾個字眼清晰地飄了進來。
“……将軍……胡楊女子……”
“……美貌……納妾……”
黎音袅的動作一滞,原本努力平複的氣息瞬間亂了。她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清寒。
侍女似乎察覺到她的動靜,外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多時,江令舟推門而入,臉上帶着慣常的冷靜,但黎音袅卻從他緊抿的唇線中,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
“你的傷好些了?”他問,聲音比方才低沉。
黎音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靜靜地看着他:“将軍軍務繁忙,竟還有閑暇關心這些瑣事?”
江令舟在她床邊的圓凳坐下:“有些流言蜚語,不必放在心上。”
“流言?”黎音袅的唇邊泛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倒覺得,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将軍威名赫赫,想來愛慕你的女子不會少。北疆女子熱情奔放,與中原女子不同,将軍若有此意,也屬人之常情。”
她的語氣平淡,卻字字帶刺。
江令舟的眉頭皺得更深:“音袅,你知道這不是真的。”
“我知道?”黎音袅反問,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我應該知道什麽?知道将軍是如何看待我們之間的盟約,還是知道在你眼中,我這個楚國長公主,其實無足輕重,可以随意被這些所謂的‘美人’取代?”
那刺客的話再次浮現:“長公主又如何?”
是啊,長公主又如何?在這些圖謀不軌的人眼中,她或許隻是一個可以利用、可以羞辱的棋子。
江令舟被她一連串的質問堵得心口發悶:“這是敵人的計策!你難道看不出來?”
“我看出來了。”黎音袅迎上他的視線,眼中沒有淚,卻盛滿了失望與戒備,“我看出來,在你眼中,我首先是楚國的長公主,其次才是一個可能會讓你爲難的女人。所以,任何可能影響你‘大局’的情緒,都是不應該存在的,對嗎?”
“你!”江令舟一時語塞。他确實首先考慮的是大局,是這次和親背後的兩國邦交,是邊疆的穩定。但他對她……
“将軍不必解釋。”黎音袅别過臉,聲音恢複了冰冷,“我累了,想歇息。”
這分明是逐客令。
江令舟看着她緊繃的側臉,以及那雙因憤怒和失望而微微顫抖的睫毛,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他想要解釋,想要告訴她這背後必然是蘇木那些人的陰謀,是沖着破壞他們的聯盟而來。
但他此刻說什麽,她恐怕都聽不進去了。那句“大巫祝無所不在”,仿佛一個詛咒,讓所有的事情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你好好休息。”江令舟最終隻說了這麽一句,起身,離開了靜室。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帶上,隔絕了内外。
黎音袅緩緩轉回頭,看着空無一人的房間,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與憤怒攫住了她。她不是不相信江令舟的人品,但這種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用如此卑劣手段攻讦的感覺,讓她難以忍受。
尤其是,這流言精準地戳中了她身爲長公主,卻遠嫁異鄉的敏感與不安。
蘇木……她默念着這個名字。
曾經因爲憐憫救過的女孩。
江令舟走出靜室,臉色鐵青。魏林等在外面,見他出來,大氣不敢出。
“傳令下去,”江令舟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玉門關内,三日之内,我要這流言的源頭,死活不論!”
他必須盡快平息此事,不僅是爲了軍心,更是爲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用這種方式傷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