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林的空氣像浸水的棉絮，越往裏走，楊易航越覺得胸口壓着塊青石闆，作戰靴陷進腐葉堆時，泥漿已經漫過腳踝。目目連的紅發濕漉漉貼在頸後，像團将熄未熄的火苗。

諾無的抱怨聲都變得斷斷續續：“腦殼......腦殼要不行咯......”

“不能......睡......”楊易航咬破舌尖，血腥味讓他短暫清醒。他拽着兩個女孩的雨衣後領往前挪，直到撞見棵中空的巨樹。樹洞内壁長滿熒光蘑菇，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楊易航用劍鞘撥開垂落的藤蔓時，突然發現掌中的指南針正在打轉，随後“啪嗒”碎成粉末。吓一跳的他下意識扶住巨樹的枝幹，卻被樹皮上滲出的黏液沾了滿手。

楊易航突然感覺自己踩到了什麽，低頭向下看去，居然發現了幾隻未曾見過的小動物的屍體。它們的身體金燦燦的，頭部長着類似于黃菊花花紋的毛發，乍一看還以爲是幾朵野花。

換做平時，他們在看到屍體後往往會立刻選擇離開，但現在實在太累了。

目目連突然踉跄着撞上楊易航後背：“頭暈......”

“這才剛進入禁林呀。”盡管楊易航穿着全套防水雨衣，現在還是全身濕的透透的“感覺越往裏面走雨就越大了……”

“上次來這裏也沒這麽累呀，是因爲下雨了嗎……”諾無癱坐在樹根上，衣服後背的破洞露出有些紅腫的皮膚“走不動咯……歇五分鍾嘛，腳杆都打閃閃了。”

“降水量太大，缺氧了。”楊易航摸出氧氣檢測儀，指針在紅色區域瘋狂震顫，緊接着他也有些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身體靠着後面的巨樹“這裏含氧量隻有……隻有山腳的……三分之一……雨要是再大點，就跟在泳池裏沒什麽區别了……”

目目連突然劇烈咳嗽，指尖凝結的冰晶還沒成型就碎了。她蜷縮在楊易航膝頭，睫毛上挂着細密水珠：“媽媽......”

諾無已經歪在苔藓堆裏睡着了，手裏還攥着半塊發黴的壓縮餅幹。楊易航想給她蓋件外套，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像灌了鉛。

“十分鍾......”楊易航的呢喃混在雨聲裏，微小的就連他自己都聽不到“就睡十幾分鍾……”

月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在泥地上織出鬼魅的網，目目連被凍醒。她發現自己蜷在楊易航懷裏，少年的手臂還保持着保護的姿勢。

雨越下越大，他們現在幾乎已經陷進了泥裏然而盡管如此，那濃濃的困意還是包裹着每一個人。

目目連剛要閉眼，忽然瞥見灌木叢閃過一抹暗紅。

“帕帕……”夢呓般的呼喚混進雨聲。目目連撐起發軟的雙腿，踢開纏在腳踝的藤蔓，深一腳淺淺踩進迷霧，向着灌木叢裏走了過去……

楊易航在窒息感中驚醒，諾無的臉近在咫尺，此刻她正瘋狂拍打楊易航的臉：“醒醒！目目連不見咯！”

樹洞外的泥地上本應留着串嬌小腳印，但已被雨水沖散，沒人知道目目連是往哪個方向走了。

楊易航打開手電筒在周圍繞了一圈，卻隻在附近的灌木叢中發現了半片紅色布料——那是目目連雨衣的殘片。

“分頭找！”他的聲音啞得吓人。

“要不得！”諾無死死拽住他背包帶“這種天氣走散就完球！”

“都怪我睡得太……嘶啊！”楊易航突然感到臉上傳來一陣劇痛，他伸手一摸——是有些發黑的血。

“楊易航……”諾無顯然也注意到了楊易航的不對勁，她呆呆的指着楊易航的臉，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意識到不太妙的楊易航喚出長劍，通過劍身看到之前臉上被諾無打過的部位經過剛剛那麽一摸，居然爛了好大一塊皮，血液正從裏面源源不斷的流出來。

“這是什麽情況！？”楊易航看着自己臉上駭人的傷口，不知爲何突然感覺這傷有些眼熟。

這時，他鬼使神差之下再次看了看腳邊，剛剛那些小動物的屍體此刻雖然變得隻剩下陰森森的骸骨，血肉像是蒸發了一樣一點不剩。

楊易航用長劍輕輕點了一下那些白骨，隻見它們瞬間化作飛灰，簌簌地飄散開來，在這潮濕的空氣中打着旋兒，很快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雨水順着楊易航的臉頰滑落，混着傷口處不斷湧出的鮮血，滴落在泥地上，洇出一朵朵暗紅色的血花。

腐葉在楊易航靴底發出黏膩的擠壓聲，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水，發現指縫間的皮膚正在剝落。諾無突然拽住他胳膊後退，剛才站立的地面塌陷成酸液池，咕嘟冒泡的液體裏浮着半融化的指南針。

雨珠砸在楊易航潰爛的傷口上，騰起縷縷白煙。諾無突然扯開他的雨衣領口——鎖骨處的皮膚正在溶解，露出泛紅的血肉。

“是酸雨！”諾無吓得臉色慘白，在此之前，她隻在電視上聽說的酸雨的大名。

“不，酸雨還沒強大到可以傷害驅妖師的皮膚……”楊易航将劍刃戳進樹幹，樹脂流出的瞬間凝固成膠狀物。

楊易航環顧四周，雨水如注，迷霧彌漫，原本陰森的禁林此刻更像是一座人間煉獄。他回想起之前種種詭異迹象：爆炸的蛞蝓、指南針莫名破碎、小動物離奇死亡化作飛灰、臉上莫名其妙出現的腐蝕傷口……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逐漸成型。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雷克斯臨别時的警告：“打不穿水妖就崩了自己。”

但他還不想死啊。

“諾無，我懷疑……”楊易航掀起雨衣兜帽，防水布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這不是雨水，是......”他用劍尖挑起片落葉，葉片在雨中碳化成灰的速度驗證了他的想法，寒意瞬間順着脊椎竄上來“是水妖……我們在洞庭水妖的身體裏。”

“你說什麽！？”諾無聽聞，吓得臉色慘白，她慌亂地環顧四周，雨水濺落在臉上，此刻竟覺得那每一滴都似帶着惡意。

“洞庭水妖會出現在雨季的原因，可能并沒有我們想的那麽複雜……”楊易航咽了咽口水，突然感覺有些惡心“不是它出現在雨季，而是它帶來了雨季，它……本身就是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