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易航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浮,仿佛沉入深海。
耳邊傳來模糊的聲音,像是隔着一層厚重的玻璃。
“兄弟!兄弟!醒醒!”
天吳的聲音忽遠忽近,伴随着急促的拍打。
“汪汪!汪汪汪!”
從從的叫聲尖銳而焦急,濕潤的鼻子不斷拱着楊易航的臉。
楊易航的眼皮沉重如鉛,但他還是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刺眼的白光讓他立刻閉上,喉嚨裏擠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等等,現在是黑夜,怎麽會有刺眼的白光呢!?
這個認知讓楊易航猛的睜開眼,這才發現是天吳正在用手電筒猛照自己的眼。
柯琳一臉無語的看着天吳,而從從則直接站在他的胸口上,瘋狂舔着他的臉。
“别……舔了……疼……”楊易航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把手電筒關了……”
“太好了兄弟,你沒死。”天吳有些尴尬的收起手電,輕咳了兩聲“我這不是在模拟手術時的燈光嘛,事實證明确實有效呀……”
“……你要吓死我了。”楊易航艱難的坐了起來,全身疼痛難忍——與夢魇戰鬥時的傷害已經恢複如初(盡管楊易航已經不太記得那場戰鬥),但自夢魇被弗雷姆後,夢境已崩離破碎,自己在那時受的傷可謂是實打實的。
“王醫生呢?”楊易航迷迷糊糊的問道。
“沒見到,應該已經被你消滅了吧?”
“不……不對……”楊易航揉了揉沉甸甸的腦袋,拼命回想着戰鬥的結尾部分,以及這份沉重痛感的真實來源“王醫生……被人帶走了……”
“你在說什麽呢?”顯然天吳完全不相信楊易航的說辭“誰會帶走他呀?”
“那這個該怎麽解釋?”楊易航說着,拿出了從從的狗牌。
天吳和柯琳在看到狗牌後,不約而同的呆愣了一瞬。
“從從的狗牌?”柯琳皺着眉頭從楊易航手裏接過狗牌“它不是被FRS的人撿走了嗎?怎麽會在你這?”
天吳沉默着思考了一會,一臉嚴肅的說道:“難道說……楊易航其實是FRS在協會的卧底!?”
“你夠了……”柯琳給了他一個白眼“對了,楊易航,有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你的褲子……”
楊易航&天吳:“這是咖喱不是拉了!”
弗雷姆回到臨時據點時,已是深夜。
這是一棟廢棄的公寓樓,窗戶被木闆釘死,走廊裏堆滿了灰塵和碎玻璃。沒有任何電子設備,沒有監控,甚至連電力都被切斷——完全依靠弗雷姆自制的能源裝置維持最低限度的運作。
他推開生鏽的鐵門,金屬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屋内一片漆黑,隻有角落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發出微弱的電流聲,播放着某個早已停播的電台頻率——那是弗雷姆設置的幹擾裝置,用來防止監聽。
星諾蜷縮在沙發上,睡得正香。
她穿着那件印有“世界第一美少女”的T恤,酒紅色的雙馬尾散開,像火焰般鋪在沙發墊上。懷裏抱着一個鲨魚玩偶,臉頰壓着鲨魚腦袋,嘴角還挂着一絲晶瑩的口水。
說是要觀察楊易航,結果不到還十點她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弗雷姆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護目鏡上的數據流無聲滾動,分析着房間内的每一個細節——溫度:23.4c;濕度:42%;空氣中無異常化學物質殘留;星諾的生命體征平穩,心率:58次/分,處于深度睡眠階段。
安全。
他這才走進屋内,反手鎖上門。金屬門栓滑入卡槽的聲音驚動了睡夢中的星諾,她皺了皺鼻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老古董......别吵......”
然後翻了個身,把鲨魚玩偶抱得更緊了。
弗雷姆沒有回應。他低頭看了眼裝置中央那團不斷蠕動的黑色物質——夢魇的核心部分正在裏面痛苦地掙紮,時不時撞擊着透明的容器壁,發出低音的尖叫。
“安靜。”
黑色物質立刻瑟縮成一團,不敢再動。
他走到房間另一側的簡易工作台前,将裝有夢魇的裝置放入特制的保險箱。箱門閉合時發出“咔嗒”一聲輕響,三重加密鎖自動啓動,藍光在縫隙間流動。
弗雷姆摘下護目鏡,揉了揉眉心。他臉上的傷口已經止血,但并未完全愈合——那道從太陽穴延伸到下巴的傷痕依然醒目,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鏽迹斑斑的管道發出“咕噜咕噜”的怪響,過了好幾秒才流出渾濁的水。弗雷姆耐心地等着,直到水流變得清澈,才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流沖刷過傷口,帶走了凝固的血迹。他擡頭看向鏡子中的自己——灰藍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以及那道新鮮的、深可見骨的傷痕。
楊易航留下的。
弗雷姆的指尖輕輕撫過傷口,眼神微微閃動。多少年了?自從成爲戰争機器以來,已經很久沒有人能在他臉上留下傷痕了。
“唔......弗雷姆?”
星諾迷迷糊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弗雷姆迅速戴回護目鏡,轉身看向沙發。
星諾正揉着眼睛坐起來,T恤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個肩膀。她的頭發亂糟糟的,右臉頰上還印着鲨魚玩偶的紋路。
“幾點了......”她打了個哈欠,含糊不清的問道。
“淩晨3點47分。”弗雷姆走向冰箱,取出一盒牛奶“任務完成,目标已回收。”
“啊!我的夢魇!”星諾一下子清醒了,赤着腳跳下沙發“快讓我看看!”
“已封存。”弗雷姆擋在她和保險箱之間“需要進一步淨化處理。”
星諾撇撇嘴:“小氣鬼。”她湊近弗雷姆,突然瞪大眼睛“哇!你臉怎麽了?誰幹的?我要給他發獎狀!”
弗雷姆瞥了她一眼:“你的玩具。”
星諾眨了眨眼,随即反應過來:“楊易航?"她吹了聲口哨“可以啊!居然能傷到你!”
她湊近弗雷姆的臉,幾乎要貼上去,仔細端詳那道傷口:“啧啧,這切口......他是不是用牙齒咬的武器?”
她的手指伸向弗雷姆的臉,卻在即将觸碰時被他抓住手腕。
“無關緊要。”他松開她的手,将牛奶遞過去“喝掉,然後繼續睡覺。”
“他是不是超厲害?是不是比資料裏寫的還要強?你跟他打了多久?他用的是什麽……”
“星諾。”弗雷姆打斷她“睡覺。”
“我不困!”星諾蹦到他面前“告訴我嘛!你把他殺了嗎?還是帶回來了?”
“都沒有。”
“啊?”星諾愣住了“爲什麽?”
弗雷姆将牛奶塞進她手裏:“他傷到了我。”
星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所......所以?”
“所以按照戰鬥數據推算,他在脫離夢境後有37%的概率在絕境中突破極限。”弗雷姆平靜地說“我不打算冒險。”
星諾眨眨眼,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弗雷姆大叔居然慫了!”
她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打翻牛奶。弗雷姆扶住杯子,無奈地看着她。
這時,星諾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臉:“疼不疼?”
“不。”
“騙人。”星諾撇嘴“這麽深的傷口怎麽可能不疼?”
弗雷姆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護目鏡後的眼睛微微睜大,灰藍色的虹膜在燈光下像兩塊冰。
“……不記得了。”他最終說道“很久沒受過傷。”
星諾的指尖輕輕落在傷口邊緣,溫度比弗雷姆想象中要高:“笨蛋,這時候應該撒嬌說‘好疼啊,星諾親親才能好’才對。”
弗雷姆:“……”
“我要去見他!”星諾突然宣布“明天就去!”
“禁止。”
“爲什麽!”
“并未向上級請示,”弗雷姆指了指她的黑眼圈“去睡覺,明早離開。”
星諾做了個鬼臉:“老古董就是麻煩。”她一口氣喝光牛奶,把空盒子砸向弗雷姆“睡覺就睡覺!”
弗雷姆輕松接住牛奶盒,精準地投進垃圾桶。當他轉身時,星諾已經躺回沙發上,背對着他,鲨魚玩偶被扔在一邊。
房間裏安靜下來。
弗雷姆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外面的城市燈火闌珊,幾條街外的驅妖師協會大樓依然亮着燈。他的護目鏡自動放大視野,捕捉到了頂樓會議室裏的人影——一個紅發少女正趴在窗邊,似乎在張望什麽。
目目連。
弗雷姆放下窗簾。走回工作台,開始整理夢魇的數據。鍵盤的敲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偶爾夾雜着星諾輕微的鼾聲。
寫到一半時,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弗雷姆頭也不回:“回去睡覺。”
“冷......”星諾嘟囔着,一屁股坐在地闆上,靠着他的腿。
弗雷姆停下打字,低頭看她。星諾閉着眼睛,整個人處于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态,紅發披散在地闆上。她的體溫比正常人低1.3c,這是長期實驗的副作用。
沉默了幾秒,弗雷姆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待其終于關掉屏幕後,房間陷入黑暗。隻有那個金屬收容裝置還在閃爍着微弱的藍光,裏面的黑色物質無聲地蠕動着,仿佛在做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