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已經有所預感,這句話還是像雷電一樣擊中了諾無。她的雙腿突然失去了力氣,不得不扶住旁邊的樹幹才能站穩。
“不……可能的...…”
蒼介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你離開那天…...正是家裏最貧窮的一段時間……我和你的母親實在沒辦法撫養好一個孩子,就……就做了這輩子最愚蠢的決定……抛棄你,離開了半妖族……”他的聲音哽咽了“我...…我本以爲你天資聰慧,在族裏會過得更好...…”
諾無的手指深深摳進樹皮,粗糙的觸感提醒她這不是夢境。她死死盯着眼前這個自稱是她父親的男人——那雙與她如出一轍的耳朵,此刻正因緊張而微微抖動。
“你母親臨終前......”蒼介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她最後的心願就是找到你。”
“媽媽......死了?”
諾無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她腦海中閃過零星的記憶碎片——一雙溫暖的手,哼唱的搖籃曲,還有淡淡的草藥香。
蒼介點點頭,眼中閃爍着淚光:“三年前,肺炎。她一直很虛弱,自從......”他頓了頓“自從我們離開族群後。”
諾無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住,呼吸變得困難。她猛地轉身,踉踉跄跄地朝來時的路跑去。
“諾無!”蒼介急忙追上去,卻在伸手的瞬間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廚房裏有剛做好的麻辣魚,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諾無的腳步猛地刹住。她緩緩轉身,眼睛瞪得溜圓:“你咋個曉得......”
“你三歲就能吃特辣的了,把你媽吓得不輕。”蒼介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還非要把辣椒種子種在院子裏,結果把我種的藥草全弄死了。”
這段記憶像閃電般劈進諾無腦海——她确實記得自己曾經蹲在泥土邊,眼巴巴地等着一株永遠不會發芽的植物。眼淚突然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
“騙子!”她突然吼道“要是真嘞想找我,啷個十幾年都找不到嘛!”
蒼介沒有辯解,隻是輕輕轉身:“跟我來。”
諾無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他們穿過庭院,孩子們好奇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追随着他們。蒼介帶她來到主樓後面的一個小花園,那裏立着一塊簡樸的石碑。
“你媽媽的衣冠冢。”蒼介輕聲說“她堅持要立在這裏,說這樣‘等諾無回家時就能第一時間見到我了’。”
諾無的雙腿突然失去了力氣,跪坐在石碑前。上面刻着“愛妻蒼雨之墓”,還刻着一串小小的辣椒。
“她......”諾無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長啥子樣子?我記不清了......”
蒼介從懷中掏出一個皮夾,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着柔和的眉眼和同樣明顯的倉鼠特征,懷裏抱着一個嬰兒,笑得溫柔。
“這是你滿月時拍的,最後一張全家福。”蒼介的聲音很輕“你長得更像她,特别是眼睛。”
諾無小心翼翼地接過照片,指尖輕輕撫過那個陌生又熟悉的面容。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感從心底湧上來,她突然很想對着這張照片大喊大叫,又想把它緊緊貼在胸口。
“院長!”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諾無回頭,看到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男孩站在花園入口,手裏抱着一堆文件。男孩有着與蒼介相似的眉眼,但耳朵是人類的樣子,隻有發際線處隐約能看到一點絨毛。
男孩的目光落在諾無身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是誰?爲什麽在這裏?”
“蒼太,”蒼介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這是你姐姐,諾無。”
空氣仿佛凝固了。諾無瞪大了眼睛,而那個叫蒼太的男孩則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姐姐?”蒼太的聲音陡然提高“那個被族群趕出去的......”
“蒼太!”蒼介厲聲打斷他“去把晚餐準備好。”
男孩抿着嘴,把文件重重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轉身跑開了。諾無注意到他臨走時投來的那一眼——充滿了敵意和不解。
“我......弟弟?”諾無艱難地吐出這個詞,感覺舌頭像是打了結。
蒼介歎了口氣:“倉太他......對人類社會的适應比你好很多,而且幾乎看不出半妖特征。”他苦笑着摸了摸自己顯眼的耳朵“這點随你媽媽。”
諾無的腦子亂成一團。短短半小時内,她不僅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父親,還得知自己有個從未謀面的弟弟,而母親已經......
諾無猛地站起身:“我要走了。"
"至少吃完晚飯吧。"蒼介沒有強留,隻是輕聲說,"你媽媽留下的食譜,我每周都會做一次。"
諾無紅着臉點點頭,跟着蒼介向主樓走去。
“今天有客人,”蒼介宣布道“是我的......”
“我是諾無!”諾無自我介紹道“從今天起就是你們嘞大姐頭咯!”
孩子們面面相觑,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一個長着貓耳的女孩好奇地問:“你的口音好奇怪,從哪裏來的?”
“哪裏奇怪了嘛?這叫特色!”諾無一屁股坐在小七旁邊“我跟你們說,我在人類那邊可是混得風生水起......”
她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在驅妖師協會的“豐功偉績”,孩子們聽得目瞪口呆,連蒼太都忍不住偷偷往這邊瞥了幾眼。
“......然後那個千年老妖就被我一腳踹回老家去咯!”諾無拍着桌子總結道,引得孩子們紛紛鼓掌。
晚餐後,蒼介帶諾無參觀了整個半妖之家。主樓是宿舍和教室,側樓是醫療室和訓練場,後院甚至有個小菜園——裏面真的種着一小片辣椒。
“你媽媽堅持要種的,”蒼介輕聲說“說是等你回來就能吃到。”
諾無蹲下身,輕輕碰了碰那些鮮紅的果實,喉嚨發緊。
最後,他們來到頂樓的一個小房間。推開門,諾無驚訝地發現這是一間工作室,牆上貼滿了地圖和照片,桌上堆着厚厚的筆記本。
“這是......”
“你媽媽的工作室。”蒼介的聲音有些沙啞“她......一直在找你。”
諾無走近那些地圖,發現上面密密麻麻标記着紅點和日期——那是她曾經出現過的地方。最早的标記在她被驅逐的那年,最近的就在上個月。
“我們稍微富裕一些後,用盡一切方法打聽你的下落。”蒼介輕聲解釋“你媽媽甚至學會了很多電腦技術,黑進各種數據庫......”
諾無的指尖顫抖着劃過一張張地圖,最後停在一個特别的相框前——裏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幅鉛筆素描,畫着一個倉鼠耳朵的小女孩,笑得燦爛。
“這是......”
“你六歲時的樣子。”蒼介走到她身邊“根據族裏熟人的描述畫的。你媽媽每天都會更新,想象你長大的樣子......”
諾無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她轉身揪住蒼介的衣領,用四川話哭喊道:“爲啥子不早點找到我嘛!爲啥子......”
蒼介沒有反抗,任由她發洩。當諾無的拳頭無力地垂下時,他輕輕抱住了她:“對不起......我們真的盡力了......”
諾無把臉埋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懷抱裏,聞到了淡淡的草藥香——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