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燈在遠處閃爍,将驅妖師協會的建築輪廓映照得有些朦胧。諾無拖着疲憊的身體,拉着同樣腳步虛浮的目目連,終于站在了協會的側門前。
“呼……終于到家了……”
諾無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她瞥了一眼身邊的目目連,紅發少女蔫頭耷腦,眼睛裏盛滿了困倦,嫩黃的衛衣上沾滿了草屑和幹涸的泥點,看起來可憐兮兮。
諾無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糟糕!她是背着會長偷偷把目目連帶出去的。這身狼狽樣,再加上差點在爸爸家門口遇險……要是被會長發現,她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目目連!”諾無趕緊用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壓低聲音,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要聽好哈!回去之後,絕對不準跟會長說我們切哪兒耍了哈!就說……就說我們到後山公園頭耍去了!碰到幾隻發瘋的野狗,遭黑慘了,摔了一跤才搞成這樣子的!記到莫得?”
目目連困得眼皮打架,但還是努力理解着諾無的話。聽到“會長”兩個字,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用力點頭:“嗯……不說……”
“對!那就好!”諾無松了口氣“等會兒見到會長,裝得困一點,就說想睡瞌睡,其他的我來!”
兩人互相整理了一下衣服,拍掉最顯眼的泥土草屑,諾無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推開了沉重的側門。
門内是協會安靜的後廳走廊,燈光柔和。這個時間點,大部分成員都已休息,隻有值夜的符文燈在牆壁上散發着幽藍的光暈。然而,這份安靜并未持續多久。
“諾無?目目連?”
一個溫和悅耳,如同玉石輕叩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來,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
諾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隻見走廊盡頭,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會長穿着舒适的米白色高領羊絨衫,外罩一件深藍色的絲絨睡袍,襯得膚色愈發白皙。他将長發随意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光潔的額前。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正帶着詢問望向她們。
“會長!”目目連原本的困倦在看到來人的瞬間一掃而空,毫不猶豫地朝着會長飛奔過去。
“會長!目目連回來啦!”目目連一頭紮進會長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外面……有壞東西……!諾無……諾無打跑了它們!諾無厲害!”
會長低頭看着懷裏蹭來蹭去的小腦袋,聞到她身上沾染的泥土、青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能量殘留的氣息,眼神微微一動,但臉上的溫和笑意絲毫未變。
他動作輕柔地撫摸着目目連亂糟糟的紅發,開口說道:“回來了就好。别怕,到家就安全了。”他的目光随即擡起,落在了僵在原地的諾無身上。
諾無隻覺得頭皮發麻,她趕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會、會長!晚上好!我們……我們去後山公園玩了會兒!嘿嘿……”
“後山公園?”會長将目光掃過諾無同樣狼狽的衣着、沾着泥點的褲腳,以及臉上那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絲殘留的驚悸。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帶着一絲了然“玩得這麽‘盡興’?看來是遇到了不小的‘驚喜’?”
“驚喜?啊對對對!是驚喜!”諾無順着台階就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有幾隻眼瞎的野狗兇得很!還是那種大野狗,突然竄出來就想咬人!把目目連都吓哭了!還好我反應快,三哈兩哈就把它們攆起跑了!就是跑的時候摔了一跤……哈哈,小事情小事情,不礙事!”
會長靜靜地聽着,那雙湛藍的眼睛如同平靜的深海,看不出絲毫波瀾。他抱着依舊黏在自己身上不肯下來的目目連,緩步走到諾無面前。随着距離拉近,諾無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如同雪後松林般的冷冽清香。
“受傷了嗎?”會長的聲音依舊溫和,目光卻在諾無身上逡巡。當他的視線落在諾無紅腫的右手小臂上時,停頓了一下。
“沒得沒得!絕對沒得!”諾無趕緊把受傷的手臂往身後藏,動作快得像觸電“就是擦破點皮!會長你看,目目連也沒事!”
會長聞言,果然将注意力轉回了懷裏的紅發少女。他輕輕拍了拍目目連的背:“目目連,讓會長看看有沒有受傷?”
目目連這才戀戀不舍地從會長懷裏擡起頭,但還是緊緊抓着他的睡袍帶子。她用力搖頭:“沒事!諾無……保護目目連!”
會長笑了笑,沒有強行拉開她,而是就着這個姿勢,動作極其自然地、像檢查自家調皮孩子一樣,伸手輕輕拂開了目目連額前淩亂的劉海,指尖不經意般拂過她的額角和臉頰,确認沒有傷痕。接着,他的目光順勢下移,落在了目目連因爲奔跑和拉扯而微微卷起的衛衣袖口處。
諾無的心猛地一沉。
隻見目目連纖細的手腕内側,靠近腕骨的地方,赫然印着幾道暗紅色的、已經微微結痂的勒痕,那痕迹細長、深刻,邊緣帶着不規則的擦傷,絕不是摔跤能造成的。更明顯的是,勒痕的走向和形态,隐約透出一種被某種特制的、帶有細小凸起紋路的繩索緊緊捆綁後留下的特征。
諾無的腦子“嗡”的一聲——這是白天在半妖之家,阿林和笑笑用縛靈鎖試圖困住目目連時留下的痕迹!她當時隻顧着處理冰火失控,完全忘了這茬。
會長的動作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他的手指原本隻是随意拂過袖口,此刻卻極其自然地、仿佛隻是要幫目目連整理一下衣袖般,用指尖極其輕柔地、若有若無地觸碰了一下那暗紅色的勒痕邊緣。
他的指腹溫涼,觸碰到傷痕時,目目連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手腕,發出一聲小小的抽氣聲:“嘶……”
“怎麽了?”會長立刻收回手,目光溫和地注視着目目連的眼睛。
“沒……沒什麽……”目目連下意識地把手往回縮,眼神有些慌亂地瞟了諾無一眼,想起了諾無的叮囑“摔……摔的……有點痛……”
會長沒有再追問手腕,但他的視線卻極其自然地順着目目連的身體向下滑落,掠過她同樣沾着泥點的牛仔褲腿,最終落在了她腳踝的位置。
諾無的心已經快跳出胸腔了,她死死盯着目目連的褲腳,祈禱它千萬不要卷起來。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目目連剛才跑得太急,一隻褲腳不知何時被草莖勾住,向上卷起了一小截,露出了腳踝和小腿下部。
在那裏的皮膚上赫然印着幾道與手腕如出一轍的、暗紅色的、帶着捆綁特征的新鮮勒痕。甚至有幾處破皮的地方,還滲着一點點新鮮的血絲。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諾無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會長沒有立刻去看諾無,目光依舊專注地停留在目目連腳踝的傷痕上,像是在仔細辨認着什麽。
“這……”會長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溫和,聽不出喜怒,他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虛點了一下目目連腳踝的傷痕“也是摔跤弄的?”
“是……是的!”諾無搶在目目連開口前,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變調,她一步上前,擋在目目連身前“會長!我們跑的時候太急了,目目連不小心被藤蔓絆倒了!對!就是那種帶刺的野藤蔓!纏了好幾圈!可疼了!都怪我沒看好她!”
會長緩緩擡起頭,目光終于落在了諾無臉上。
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反駁諾無漏洞百出的解釋,也沒有追問細節,隻是靜靜地看了諾無幾秒鍾。
“原來如此。”會長終于收回了目光,聲音依舊溫和“看來今晚的‘探險’确實夠驚險。下次想去哪裏玩,提前告訴會長一聲,好嗎?至少讓我知道你們在哪裏。”
“嗯!”目目連用力點頭,眼裏滿是信賴“會長……保護目目連!”
“好,保護目目連。”會長伸出手替目目連整理了一下卷起的褲腳“好了,看你們這一身,先去洗個熱水澡,換身幹淨衣服,然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個女孩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和驚魂未定“喝杯熱牛奶,好好睡一覺。其他的,明天再說。”
“好!”諾無如蒙大赦,立刻拉起目目連的手“會長我們這就去洗澡睡覺!您也早點休息!”她幾乎是拖着目目連就往公共浴室的走廊方向跑,隻想快點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審視。
目目連被拉着,還不忘回頭朝着會長揮手:“會長……晚安!”
會長站在原地,臉上依舊挂着那抹溫和得體的笑容,目送着兩個女孩跌跌撞撞、帶着一身狼狽和秘密消失在走廊轉角。
直到她們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走廊裏隻剩下符文燈幽藍的光暈。
會長臉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緩緩斂去。那雙深邃的藍眼睛,此刻如同冰封的湖面,再也看不到一絲暖意,隻剩下洞察一切的冰冷銳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