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柄造型詭異、通體漆黑的短刃,與楊易航的長劍狠狠撞擊在一起。巨大的力量從劍身上傳來,楊易航隻覺得手臂一麻,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後滑退了半步,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淺溝。
不等楊易航調整,黑影的攻勢已如疾風暴雨般襲來——她的身影飄忽不定,時而在左,時而在右,漆黑的短刃帶着森冷的寒光和灼熱的氣息,從各種刁鑽的角度刺、劈、削、抹!每一次攻擊都淩厲無比,直指要害,同時又伴随着翅膀扇動帶起的幹擾氣流和偶爾從口中噴吐出的、角度陰險的小股火焰。
楊易航手中長劍舞動,化作一片綿密的月光劍網,将自己和身後的目目連牢牢護住。劍光與黑刃不斷碰撞,爆發出連串的金鐵交鳴和靈力對沖的悶響。
月光下,一黑一銀兩道身影高速交錯、碰撞、分開,再碰撞。劍光如練,黑刃如影,火焰迸射,沙塵飛揚。
目目連早已吓得躲到了一塊巨大的礁石後面,隻露出半個腦袋,驚恐又擔心地看着沙灘上那場讓她眼花缭亂的激戰。諾無也被戰鬥的巨響驚醒,鑽出帳篷,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捂住了嘴,但很快反應過來,剛想操控影子幫忙——
一道溫和、平靜的聲音,如同投入沸騰油鍋中的一滴清水,清晰地響徹在這片激戰的海灘上空:
“到此爲止吧。”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的戰鬥轟鳴、火焰爆裂和海浪聲,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黑影那雷霆萬鈞的俯沖之勢,竟硬生生地、極其突兀地停在了半空。距離楊易航的劍尖,僅有不到一尺,她背後的黑翼維持着振翅的姿态,卻僵持不動,卷起的氣流也驟然平息。她那雙深淵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劇烈的情緒波動——震驚、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楊易航也立刻收劍後撤,警惕地看着停在空中的黑影,同時目光迅速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月光下,沙灘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銀白的長發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面容溫和,眼神平靜,仿佛隻是晚飯後出來散步,偶然路過這片突然變得熱鬧的沙灘。
正是驅妖師協會的會長。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調動絲毫靈力,卻仿佛自帶一種無形的場域,讓整個沙灘上狂暴紛亂的氣息都爲之一肅。
黑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眸,穿透月光和距離,牢牢地、一眨不眨地鎖定了沙灘邊緣那個銀發的身影。
時間仿佛凝固了。海浪聲似乎也低了下去。
楊易航屏住呼吸,諾無和目目連也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隻見空中的黑影,翅膀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依舊是那種低沉沙啞的調子,但語氣卻與剛才戰鬥時的冰冷截然不同,帶着一種奇異的、仿佛宣告般的認真,清晰地回蕩在夜空中:
『我喜歡你。』
說完這句話,她似乎再無留戀,也不等任何回應,背後的巨大黑翼猛地全力一振。
“呼——!!”
強勁的氣流卷起沙塵,吹得楊易航衣袂獵獵作響。
空中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水,瞬間沖天而起,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朝着遠海的方向疾飛而去,幾個呼吸間,便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茫茫夜色與海天交接之處。
隻留下沙灘上戰鬥留下的狼藉痕迹,證明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襲擊和更加突如其來的結束,并非幻覺。
楊易航:“……”
諾無:“……啊?”
目目連從礁石後探出頭:“……飛走啦?”
會長站在原地,臉上那溫和的表情似乎也凝固了一瞬,随即,他有些無奈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他擡步,朝着楊易航他們走來。
“都沒事吧?”會長的目光關切地掃過楊易航、諾無和驚魂未定的目目連。
“沒……沒事,會長。”楊易航收起長劍,松了口氣,但心中的疑惑卻更重了“剛才那個是……什麽東西?她爲什麽襲擊目目連?”
會長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剛剛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那是一隻是夜魔,一種比較罕見的、栖息于黑暗與陰影中的妖異。她們通常遠離人煙,行蹤詭秘,擅長音波定位。襲擊目目連……”他看了一眼還躲在礁石後、心有餘悸的目目連“這還真是觸及到了我的知識盲區,迄今爲止從未發生過夜魔襲擊目目連的事件,如果是爲了果腹,她大可直接捕撈魚類。根據記載,目目連的肉并不好吃。”
目目連聽到會長說她不好吃,不但沒害怕,反而像得到了什麽了不起的認證,從礁石後面鑽出來,挺起胸膛:“我……我才不好吃!”
會長失笑,走到目目連身邊,輕輕拍了拍她還有些顫抖的肩膀:“别怕,已經走了。以後晚上不要一個人跑到這麽僻靜的地方玩,知道嗎?”
目目連用力點頭。
會長又看向楊易航和諾無:“你們今晚的露營計劃,恐怕要取消了。收拾一下,回基地的房間休息吧。”
楊易航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沙灘——焦黑的沙坑、碎裂的礁石、散落的帳篷零件……确實不适合再待下去了。他點了點頭:“是,會長。”
諾無雖然有些遺憾,但也知道安全第一,連忙幫忙收拾還能用的東西。
“會長,您……”楊易航看着會長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
“我在這裏待一會兒。”會長溫和地笑了笑“确保沒有‘尾巴’跟回來,順便看看月亮,聽聽海。你們快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假期呢。”
楊易航不再多問,他招呼諾無和目目連,帶着簡單的行李,朝着燈火通明的療養基地走去。
走到半路,楊易航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會長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沙灘上,銀發在夜風中微微飄動,面朝大海,背影在無垠的夜空和遼闊的海面映襯下,竟顯得有些……單薄?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楊易航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會長可是驅妖師協會的定海神針,有他在,今夜的海灘,想必不會再有風浪。
他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的諾無和目目連。
海灘上重歸寂靜,隻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沖刷着沙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