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個就這樣一前一後,在空曠的海灘上走了很久。誰也沒說話。
走到一片礁石區附近,夏娃停了下來。這裏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更加響亮,濺起白色的泡沫。
她在一塊平坦的大礁石上坐下,從背包裏拿出兩個用油紙包好的東西,遞了一個給他。
那是很簡單的火腿雞蛋三明治,面包有點幹,但味道不錯。雷克斯覺得比協會食堂那些精緻的飯菜要香。
兩人就坐在礁石上,面對着大海,默默地吃着簡陋的三明治。海風吹得包裝紙嘩啦作響。
吃完,夏娃把包裝紙仔細疊好收進包裏,然後……做了一件讓雷克斯差點被最後一口面包噎住的事。
她卷起褲腿,赤腳踩進了礁石邊淺淺的海水裏。
海水沒過她白皙的腳踝。她低頭看着海浪沖刷自己的腳,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擡起腳,用力踢了一下水面,濺起一片水花。
那動作,帶着點孩子氣的、與她平日形象完全不符的随意。
做完這個動作,她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恢複平靜,但耳根好像有點微微發紅?雷克斯不确定是不是陽光的緣故。
她轉過身,濕漉漉的腳踩在礁石上,看向還坐在那裏、嘴裏叼着面包、目瞪口呆的雷克斯。
“水不冷。”她說,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試試。”
雷克斯看着她的腳,又看看那片清澈的、泛着泡沫的海水。一種奇怪的沖動湧了上來。
他也把褲腿胡亂卷到膝蓋以上,然後試探着,把腳伸進了海水裏。
冰涼——但又不是刺骨的冷,是一種清爽的、帶着生命力的涼意,瞬間從腳底蔓延上來,沖散了午後的燥熱和身體的疲憊。
海浪湧上來,溫柔地包裹住他的腳踝,又退下去,帶走了腳底的沙子,癢癢的。
他學着夏娃剛才的樣子,也踢了一下水。
水花濺得老高,有些甚至落回他自己臉上,鹹鹹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不受控制地,從喉嚨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短促的笑聲。
那笑聲很輕,很快被海浪聲淹沒,但他自己聽到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純因爲一點小事而笑過了。
夏娃站在不遠處,看着他踢水,看着他臉上那瞬間閃過的、近乎茫然的笑意,眼眸深處,似乎也掠過了一絲極淡的、柔和的光芒。但她什麽也沒說,隻是重新坐回礁石上,抱着膝蓋,望着遠處海天一色的地方。
雷克斯往海裏走了幾步,讓海水漫過小腿,感受着海浪推湧的力量。他撿了幾塊自己覺得形狀不錯的石頭,又因爲覺得太幼稚而扔掉。他對着海鷗學它們的叫聲(學得不像),對着遠方的船影發呆。
夏娃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陪着,有時會指着海面上某個閃光的東西告訴他那是飛魚,有時會在他差點滑倒時伸手拉他一把(她的手很有力,也很穩),有時隻是和他一樣,沉默地望着大海出神。
後來,她走到旁邊一個小攤,買了兩支廉價的、用色素和香精勾兌的冰棍,遞給他一支。
他接過來,舔了一口。甜得發膩,帶着人工香精的味道,一點都不好吃。
但他還是吃完了。
吃完冰棍,夏娃又帶着他沿着海岸線走了一段。他們看到漁民收網歸航,看到孩子們在沙灘上堆城堡,看到情侶牽着手在夕陽下漫步。
夜幕降臨時,海邊的漁村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夏娃帶他去了一家看起來很簡單但很幹淨的小餐館,點了新鮮的海鮮和炒飯。吃飯時依舊沒什麽交談,但那種緊繃的、敵對的氛圍,似乎被海風和食物悄悄融化了些許。
飯後,他們沒有連夜趕回城市,而是在漁村一家幹淨的家庭旅館住了下來。房間很簡單,但窗戶外就能看到夜晚漆黑的海面和遠處燈塔的光柱。
臨睡前,夏娃站在他的房間門口,對他說:“明天早上,如果你想看日出,可以早點起來。這裏的日出,據說很美。”
然後,她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一夜,雷克斯躺在陌生的床上,聽着窗外隐約的海浪聲,聞着空氣裏殘留的、淡淡的鹹味和陽光曬過被子的味道,很久都沒有睡着。
不是因爲在想未來,也不是因爲在悔恨過去。
隻是……腦子裏空空的,心裏也空空的。那種空,不讓人難受,反而有種奇異的、卸下重負般的輕松。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沙灘上。
東方的海平面上,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然後是淡淡的橙紅。他坐在沙灘上,看着那輪紅日一點點、艱難卻堅定地從海平面下掙脫出來,将萬道金光灑滿海面,也灑在他身上。
那一刻,他什麽也沒想。
隻是看着。
直到太陽完全升起,将整個世界照亮。
夏娃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沙灘上,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有說話,隻是同樣看着日出。
看完日出,他們簡單吃了早飯,然後夏娃才開車帶他離開。回程的路上,依舊沉默居多,但氣氛已經和來時截然不同。
回到協會後,夏娃停好車,取下頭盔,頭發被風吹得更亂了。她看向雷克斯,臉上沒什麽特别的表情,隻是說:“八點,訓練場。别遲到。”
然後,她就轉身走了,步伐依舊利落,背脊挺直。
……
記憶的潮水緩緩退去。
東海……海邊……
原來,她帶他去過海邊。
那一刻,雷克斯忽然想起很多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
那年她穿着幹淨整潔的協會制服,站在鐵欄外,用那雙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的、冷靜又帶着審視的眼睛看着他。
他當時嗤之以鼻,用最髒的話罵她,朝她吐口水,覺得這又是哪個吃飽了撐的貴族小姐來體驗生活。
可她沒走。
一次次地來,一次次地忍受他的辱罵和挑釁,一次次地把他從各種麻煩裏撈出來,又一次次地用她那種刻闆到令人發狂的方式,試圖把那些該死的“規矩”塞進他抗拒一切的腦袋裏。
他打過架,受過重傷,惹過滔天大禍,甚至在成爲部長後依然我行我素,把通緝部搞得烏煙瘴氣。
每一次,都是她。
他受傷時,她一邊冷着臉罵他“蠢貨”、“活該”,一邊動作精準迅速地給他處理傷口,指尖微涼,力道卻穩得像磐石。
他被其他部門投訴時,她會冷着臉去跟人交涉,用她那套無懈可擊的法律條文和邏輯,把對方駁得啞口無言,然後回頭再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逼着他寫檢讨,改方案。
他喝得爛醉如泥倒在街頭時,她總能“恰好”路過,然後一臉嫌棄地把他拖回去,扔進宿舍,然後守在外面,直到他吐完、睡死過去,才悄悄離開。
這麽多年,她一直在那裏。像一道影子,一道枷鎖,一道……他既想掙脫又下意識依賴的邊界。
操。
不行。
不能這樣。
不能讓她帶着那種“從一開始就錯了”的念頭,一個人站在東海的風裏。
雷克斯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感覺自己腦子裏一團漿糊。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抓起桌上那串沉甸甸的機車鑰匙——不是協會的公務車,是他自己私下搞來的,一輛經過改裝、馬力驚人的重型機車,一直停在總部地下車庫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這輛車知道他很多秘密,載着他深夜狂奔,載着他逃離過追捕,也載着他在某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夜晚,差點一頭撞進協會大門,被值夜的夏娃黑着臉揪下來,沒收了鑰匙,關了他三天禁閉,外加抄了五十遍安全條例。
後來鑰匙還給他了,夏娃什麽都沒說,隻是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他記得自己當時梗着脖子,滿不在乎,心裏卻莫名有點發虛。
現在,這串鑰匙攥在手心,金屬的冰冷質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
他抓起那件挂在椅背上、同樣沾滿煙味的皮夾克,胡亂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走向電梯。
深夜的總部大樓如同沉睡的巨獸,隻有零星幾個樓層的燈光還亮着。車庫裏的空氣混合着汽油、灰塵和潮濕混凝土的味道。他那輛摩托車靜靜停靠在角落,車身線條冷硬流暢。
他跨坐上去,插入鑰匙,轉動,引擎發出一聲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咆哮,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沒有頭盔。他不在乎。
油門一擰,機車如同脫缰的野獸,猛地竄出車庫,沖進都市深夜依舊流淌的車河之中。夜風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間割在臉上,灌進他敞開的衣領,帶來刺痛和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
去哪裏?
東海。
他擰大油門,引擎的轟鳴撕破夜的寂靜,速度表上的指針瘋狂向右擺動。城市的霓虹在身側拉成模糊的光帶,高樓大廈的影子飛速倒退。他穿過繁華的市中心,掠過寂靜的住宅區,駛上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