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
雷克斯在聽到這裏時,心裏突然湧起一股無名火。
他媽的……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提他個狗屁的公平?
就算這真是不公平的,這麽多年下來,自己也早就習慣了呀,還用得着你說?
但爲什麽偏偏是現在?
雷克斯愣住了。
對啊,爲什麽是現在?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個混蛋,這麽多年來對對夏娃說過的混賬話數不勝數,比那晚更嚴重的話也沒少說……
但現在這是怎麽了?爲什麽唯獨這次會演變成現在這副混賬模樣?
雷克斯想開口詢問,話剛到嘴邊卻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樣不是顯得自己更混賬嗎……
媽的,這叫什麽事……
然而就在這時,夏娃卻開口了:
“其實……我真的很害怕……”
這短短的一句話,卻讓雷克斯瞬間如遭雷擊,他怔怔的看着夏娃——這個被不少員工稱爲“滅絕師太”的女人,居然會害怕?
夏娃的頭發在晚風中微微飄蕩,她的聲音中帶着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哽咽“感覺現在的協會……已經……已經無法再回到之前的樣子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爲我……”
雷克斯聞言,剛想用他慣常的語氣說些“怕個屁”或者“船到橋頭自然直”之類的話,卻在目光觸及她側臉的瞬間,所有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裏。
借着遠處海灘篝火微弱的光芒和朦胧的月色,他清晰地看到,夏娃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眼睛下方,正閃爍着未幹的水光。
“小九的計劃……明明我從一開始就是知道的……”夏娃看着眼前漆黑的海洋,回憶起了很多事情“當時的我明知道會有什麽後果,爲什麽卻沒阻止他呢……其實……其實說到底……我也希望他成功吧……其實我也……不喜歡逍遙先生……”
“怎麽突然開始說這些?”雷克斯感覺一陣莫名的煩躁,比面對索蒙那個裝模作樣的家夥時還要煩躁,他從口袋裏拿出了紙巾遞給夏娃“擦擦吧。”
夏娃怔了一下,随後垂下眼簾,沉默地接過了那張帶着雷克斯體溫和淡淡煙草味的紙巾。
夏娃先是有些笨拙地擦了擦眼睛,然後下意識地把紙巾捂在鼻子上,用力地——“哼!”
那聲音有點悶,有點響,在這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做完這個動作,夏娃自己也愣住了,耳根微微發熱,立刻偏過頭,将用過的紙巾緊緊攥在手心,想銷毀這個的證據。
雷克斯注視着她的側影,那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此刻微微松懈,透着少見的脆弱和……一點點窘迫。
“……很丢臉吧。”她低聲說,依舊沒有看雷克斯“我這個樣子。”
雷克斯看着她泛紅的鼻尖和依舊濕潤的眼睫,心裏那點煩躁奇異地平複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很少體會到的、酸澀又柔軟的情緒。他哼了一聲,别過頭去,看着漆黑的海面:“有什麽好丢臉的。”
夏娃輕輕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鼻音:“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馮。”
“哈?”雷克斯不明所以地轉回頭。
“印象裏,你好像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管背後是不是有人兜底,永遠不會像我這樣……瞻前顧後,還會沒出息地哭鼻子。”
雷克斯聞言,嗤笑了一聲,習慣性地想摸煙,卻又放下,随後雙手插回褲兜,目光投向遠處黑暗的海平面,語氣帶着一種罕見的、與他性格不符的平淡:“羨慕我?有什麽好羨慕的。”
“老子……我小時候,”雷克斯的聲音低沉了些,帶着點回憶的模糊“有一段時間,也挺愛哭鼻子的。那時我的生活就是一團糟,走到哪裏哭到哪裏……”
夏娃驚訝的看着雷克斯,在此之前雷克斯從未跟自己說過這些。
“後來呢?”她忍不住問道。
“後來……”雷克斯煩躁的揉了揉頭發,似乎在努力回想,最後卻隻是搖了搖頭“後來突然有一天,應該是發生了什麽,但到底是什麽我也忘了……反正自那天起,我就再也不哭了……”
看着他此刻故作輕松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的側臉,夏娃原本沉重的心情,莫名地輕松了一點。她甚至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沖淡了她臉上的淚痕和窘迫,帶着一絲溫暖和釋然。
“怎麽突然感覺……”她歪着頭,看着雷克斯,眼神柔和“你突然又長大了不少啊,馮。”
雷克斯被她這句話說得一愣,随即反駁道:“放屁!老子一直都很成熟!是你他媽的眼瞎看走眼了!”
可他泛紅的耳根卻出賣了他。
“是是是,我看走眼了。”夏娃笑着重新将目光投向遠方那片吞噬了無數秘密的黑暗海洋,但這一次,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聲音也恢複了往日的冷靜,雖然還帶着一點鼻音“隻是覺得……可能我們都變了,或者……都在被迫改變。”
雷克斯沉默地聽着,沒有插話。
夏娃頓了頓,側頭看向雷克斯,眼中重新閃爍起那種熟悉的、銳利而清醒的光芒:“小九走了,索蒙來了,規矩在變,人心也在變。回不到過去……或許是必然的。但隻有一點可以肯定——不管協會變成什麽樣,也不是我一個人在這裏掉眼淚就能改變的。後悔無用,我隻能做好我現在該做的事——守住法務部的底線,看好你這個總惹麻煩的家夥,然後……等着看這場風暴最終會卷向何方。”
雷克斯看着她的側臉,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線,那絲脆弱仿佛隻是幻覺,已經被堅韌重新覆蓋。他心裏那點莫名其妙的柔軟情緒也迅速被熟悉的煩躁取代——但這煩躁裏,多了點别的東西。
“這才像話。”他哼了一聲,又從煙盒裏摸出一支煙點上,猩紅的火點在夜色中明滅“哭哭啼啼的,看着就煩。”
“放心吧,以後隻要你不越界,我才懶得管你。”夏娃淡淡地說,随即話鋒一轉,語氣帶着警告“不過,索蒙那邊,你最近給我收斂點。他畢竟是會長請來的人,手段你也見識過了,正面沖突吃虧的是你。”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雷克斯不耐煩地揮揮手,吐出一口煙圈“老子自有分寸。”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但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那層無形的、總是帶着火藥味的隔閡似乎薄了一些,一種基于共同經曆和剛剛那短暫脆弱瞬間建立的、難以言喻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夏娃輕輕呼出一口氣,感覺夜晚冰涼的空氣吸入肺中,帶着一種清冽的清醒。她轉頭,對雷克斯說道:“不早了,回去吧。明天還有一堆麻煩事要處理。”
雷克斯沒說話,隻是默默地将抽了一半的煙掐滅,點了點頭。
兩人并肩,朝着療養基地的方向走去,身影在路燈下拉長。
也許協會真的無法回到從前了。
但至少今夜,在這片星空與大海的見證下,有些東西,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