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娣一愣，“啥，這還沒吃呢，咋就要出示糧票。”
服務員斜了她一眼，“這是飯店的規定，要吃飯就必須先出示糧票，要是不吃就請你們離開。”
“有你們這麽來事的嗎？說的好像吃不起似的！”
“我之前來吃飯的時候，咋就沒有這個規矩。”
“五妹！”
大姐，二姐，分别拉住李佑娣的胳膊，兩人全是一副讓她息事甯人的表情。
“這夠了嗎？”
李有福拿出3斤糧票和10元錢出來，“現在能不能點菜？”
“可以！”
服務員也隻是多看了糧票一眼，便肯定的點了點頭。
随後李有福開始點菜，“5份紅燒肉。”
“沒有這麽多，隻有2份。”
李有福看了服務員一眼，“那帶葷腥的菜，你看飯店有啥，就來個三份，素菜也來個兩份。”
“主食的話，先來1斤米飯，不夠我們再加。”
服務員沒多說，在本子上寫了幾筆，“一共3元錢，外加1斤糧票。”
李有福付了錢票，服務員轉身離開，就在這時，李佑娣不解的問，“老六，大不了不吃了就是了，受這氣幹啥。”
“你看她，鼻孔都朝天上看上。”
李佑娣在百貨商場上班，顧客說話全是小心翼翼，啥時候被人這樣對待過。
看着氣鼓鼓的五姐，李有福隻覺得她還有些可愛，笑了笑說道：“五姐，要是嚴格說起來的話，你們百貨商場的服務态度，也比她們強不到哪去。”
“哪有！”
李佑娣臉色紅潤，她還想反駁，李有福打斷道：“先不說這個，你剛才不是在問，有人在盯着我們嗎？”
“這些人是在等我們吃完飯，要是盤子裏還有剩，就會一窩蜂沖進來，連吃帶舔，把剩飯剩菜全部吃掉。”
“啊！那不就乞讨者？”
“對，也不對！”
李有福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誰又會拉下臉面專門幹這種事。
這些乞讨者，又和街上看見的乞丐不同，前者，說的是患了6011病，身體開始浮腫，就想着來國營飯店門口碰運氣，再不濟，也要想辦法混一點油水。
而後者，通常也是乞丐，居無定所，甚至沒有親人，沒有勞動力，不得不通過乞讨活下去。
看似都是爲了乞讨想辦法活下去，實則更多的是從另外一個層面反映出身患6011病的無奈。
李有福說完，四人皆是一怔。
……
“那，那……”
五姐張大了嘴，卻始終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因爲她在很多來買糖的顧客中，看到了不少這種人的影子。
如果真像李有福說的那樣，那就太可怕了。
李有福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說，如果他知道五姐心中所想的話，就會告訴她，真實的情況，遠比她看見的還要可怕。
城裏人，有定量餓不死，但也隻是說餓不死人，身患6011病，絕大多數就是這群人。
農村人就更不用說了，也不是說農村人就不患6011病，而是說，連溫飽都需要掙紮的一群人，即使患病也隻能等死。
李有福擠出一絲笑容，“還有，服務員之所以要讓顧客先拿出糧票，是因爲現在的糧食供應不足，有太多人，隻有錢沒有糧票。”
這話一出，大姐她們看向李有福的目光，全是感激。
“老六，謝謝你。”
“謝我幹啥。”
李招娣抿着唇，“要不是你的話，我和你大姐夫這輩子隻能在農村，就更别提你拿的糧食，要沒有這些，恐怕……”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還提這做啥。”
李有福沒再讓大姐繼續說下去，“大姐，二姐，今天高興，我以茶代酒，敬你們兩個一杯。”
說話間，李有福舉起搪瓷缸，裏面既不是酒也不是茶水，隻是一點白水，幾個杯子碰撞在一起。
“幹杯！”
“還有我，還有我！”
五姐連忙舉起杯子，“我也祝大姐，二姐，能在縣城站穩腳跟，工作順利。”
“謝謝，謝謝你們。”
很快飯菜來了，對于很少吃到油水的幾人來說，紅燒肉是最好的菜，不過一份紅燒肉最多3兩，尤其是大姐她們，每一塊肉都吃的小心翼翼。
李有福将這一切都看在眼裏，1斤米飯分到5個人頭上，每人也就2兩米飯，别說是他和大姐夫，就連幾個姐姐也不夠吃。
一頓飯結束，李有福又花掉了4毛錢外加2斤糧票，錢還沒什麽，一頓飯就花掉3斤糧票，可把幾人看的心疼壞了。
如果他們知道，現在黑市上花4元錢才能買到1斤糧票，恐怕就不是心疼而是心痛的直抽抽。
出了門口。
大姐還一臉心疼道：“老六，今天就算了，下次可别這麽浪費了，要是想吃啥，你來大姐這，大姐給你做。”
“行！”
李有福笑着應了下來，“到時候我光拿食材過去，等着吃現成的就成。”
大姐還想說什麽，可也隻能把李有福對她的好記在心裏。
她和曹志強對視一眼，這份情要記一輩子。
一旁的李盼娣認同的點了點頭，“老六，二姐現在拿不出啥，但以後隻要你開口，二姐有的都給你。”
“咱們是一家人，就别見外了。”
李有福看向五姐，“五姐，你先回去上班，我陪大姐她們去辦糧食本。”
“等辦理好了住的地方，我再給你說地址。”
“那行！”
李佑娣點了點頭，“大姐，大姐夫，二姐，我先去上班了，等下班了我就來找你們。”
“沒事，你先忙你的。”
“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
曹志強附和道：“小姨子，你先去忙，這有我呢。”
幾人告别，李有福和大姐她們去辦理糧食本，以及宿舍的手續。
又是三個小時過去了，這一次倒是很順利，不僅糧食本辦下來了，還有大姐，二姐住的宿舍。
說是宿舍，實際上就是大雜院，一個大雜院裏面少的有五六戶，多的七八戶。
街道辦的王主任帶着幾人來看的房子，一邊給兩人介紹看見的鄰居，一邊介紹這邊的情況。
“王主任好。”
王主任指着一位大娘，“這是孫大娘，她兒子也是你們糖廠的職工。”
“孫大娘好。”
“孫大娘好！”
“孫大娘，她是李招娣，這是李盼娣，糖廠這次擴招，姐妹兩個已經入職了糖廠。”
“以後你們就是街坊鄰居了，有啥事，互相照應着點。”
“放心王主任，你吩咐的事我一定照辦。”
“李招娣，李盼娣，以後有啥不懂的就來問我，我就住那屋。”
孫大娘手朝另一間房指了指。
“謝謝孫大娘。”
“謝謝孫大娘！”
王主任滿意的點了點頭，“那行，鑰匙我就交給你們了，每年3塊錢的租金，以後要是有啥事就來街道辦找我。”
“謝謝王主任。”
看着手裏的鑰匙，以及剛分配到手的房子，幾人都是那種身在雲端的感覺。
“小舅子，你掐我一把。”
“嘶！”
曹志強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這不是夢！”
“我們真在縣城有房子了。”
大姐抿着嘴笑，“是真的，瞧你那點出息。”
一旁的二姐捂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淚又流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