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春節還有26天了,同學們都在擔憂,小何同學這次能不能挺過這一關……
清晨,一班的同學被一陣緊急的敲門聲從睡夢中驚醒:“小何的情況不好了,快起來吧”,睜眼一看,鬧鍾的指針正指向5點鍾,窗外天色還是一片漆黑。
匆匆趕到附屬醫院,同學們都來了,從觀察室門口一直到樓梯口,一班的50多個同學憂心忡忡把走廊都站的滿滿的。
306室的男生和在醫院值夜班的男生們,都坐在一樓候診的闆凳上,眼眶都含着淚水一言不發。
一班的男生們已經輪流連續值班72個小時了,306室的屠金榮老大哥,斷斷續續說着小何的病情:“小夾闆固定,摩擦造成潰瘍,沒有及時處理……出現呼吸困難才請了會診、才清創,還是我們多次強烈要求才進行的……
4:30停止呼吸、4:40心跳也停了……我們趕快跑回學校叫書記、叫同學”......這位平時有點稀稀拉拉的老大哥,此時哽咽着,說不下去了。
憶江南環視周圍,等在門外什麽情況都不知道。
顧不上關着的觀察室門上挂着的《閑人免入》告示牌,她走進醫生辦公室、匆匆忙忙穿戴好了醫生的白大褂,推開觀察室門就進去了。
觀察室現在已經成了搶救室。
外科正、副主任、兩位外科醫生、兩位護士、兩位實習生、兩位書記、倪子祥、沈玉其、鄒慶弟都環繞在病床的四周,從他們轉過來的目光中就知道情況的嚴重性了。
隻見沈玉其和管理病床的厲醫生,兩人相互配合還在做心外按摩和人工呼吸,這已經是最後的搶救了。
内科主任也聞訊趕來,除了心外按摩和人工呼吸,曾經4次注射“三聯針”“四聯針”……
緊張的搶救過程中,留給憶江南印象最深的、就是何慶之那張向後仰起的、雙眼緊閉的、鼻梁高聳着的土黃色的臉龐。
心電圖機幾次開機,屏幕上都是一條直線……
學校革命委員會領導小組的榮組長趕到搶救室,聽取了搶救過程的彙報,時間已經6:45分,搶救已經超過了一個小時,榮組長決定:“停止搶救”。
原本就是體育課上發生的一次意外,皮膚都沒有破損,僅僅是一次“閉合性骨折”;卻因爲臨床醫生的無經驗、疏忽早期症狀、在醫院内引起了“醫源性感染”導緻的破傷風,造成了一次醫療事故。
盡管不是主觀故意、沒有哪個醫生願意發生這樣的事故!
但是,一條生命、才23歲的生命、就是在這種種意外中,就這樣終結了!
憶江南的心就像被揪成了一團,無奈、憤怒,悲痛、她默默無語打開了病室房門走了出去。
迎着同學們殷切的目光,隻是說了一句:“已經停止搶救了”,她不敢說“死亡”這2個字。
倪子祥緊随其後、低頭嗚咽着走向樓下,那邊有他們306室的其他兄弟們。
在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樓上樓下全是一片哭聲。
有些人捶胸頓足、有些人是嚎啕大哭、有人發出來哭罵的聲音……同學們的悲憤、憶江南完全能感同身受……事情的結果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
憶江南避開了這群極其悲痛的同學,站在樓梯轉角的窗前;眼前是一片荒涼的曠地,任憑冬日的寒風肆意狂嘯。
一個人的命運是多麽不可琢磨、一個人的性命又是何等脆弱不堪、除了可以奉上一顆沉痛的心,灑下悲痛的淚、我們還能做些什麽???
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殘酷無情!生命的無能爲力!
對于小何的死,學校是有責任的!
這種責任包括教學的安全、工作的态度、重視的程度、醫療技術水平……這是在一場史無前例的運動以後,百廢待興、各項工作都還在恢複時期發生的一場不幸。
隻有小何同學,一個人獨自祭獻出了他23歲年輕鮮活的生命!
他的生命戛然而止的這一天,距離1978年的春節,僅剩23天。
憶江南作爲一個醫學院校的學生,她永遠記住了這場悲劇!
她告誡自己:在今後救死扶傷的工作中,一定要有深厚的階級感情、全心全意爲人民服務的精神、要有精益求精的醫療技術水平,要以高度的責任心避免此類事故的發生。
既然已經開始了學習醫學,就必須以治病救人爲己任,必須摒棄一切幹擾,學好醫學知識,成爲一名合格的好醫生。
小何同學的遺體,沒有停放在醫院的太平間,而是立即就送去了殡儀館,而他單位領導和他父親還在奔赴浮州的半路上......
霍書記還是沒有重視學生們的強烈要求,直到小何病情垂危出現才給他的工作單位、打出病危電話。
這樣,把自己也置于了極度被動當中。
年級召開大會,向同學們通報小何同學的病情和後事處理意見。
霍書記在台上說,底下的同學嗡嗡嗡一片議論和埋怨聲音,年級大會秩序從來沒有如此混亂過。
絕大部分都是來自農村的大學生,有的就在台下出言不遜的罵起來:“……屁用,人都死了,講的那麽好聽,哄人吧”,“聽說學校準備一個星期内把事情處理完畢,要防止學生鬧事”,“單位領導和家屬來了以後,都安排住在外面的招待所,怕與學生們接觸”……
作爲年級的主要負責人,霍書記也是第一次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還有來自全年級學生們的怨氣……
一班的同學,自發性地都在宿舍裏做花圈,以此來寄托對小何同學的哀思和紀念。
霍書記還在委婉地建議:“不要做了吧,不要送進追悼會場了吧,就放在會場外面吧……有學校、年級、學生總支和班委送的花圈,就可以了吧?”可是,現場一片沉默、沒一個人理睬他。
聽說小何那個彭縣醫院派了3名同志、陪同他的父親,在小何同學宣告死亡後的10個小時、才剛剛抵達學校,學校領導正在接待他們。
小何的父親顯然還不知道他唯一的兒子已遭不幸,一進學校還挺好奇的東張西望。
聽說是醫院領導擔心他聽到噩耗會發生意外,善意欺騙他:“醫院有便車去浮州出差,接你順路去看看兒子”。
倪子祥和憶江南遠遠地看着他們的背影,深切的感覺到了其中難言的隐痛,有許多話作爲學生幹部隻能意會、放在心裏是不能說出來的。
對于多次催促霍書記在病危時、給單位和家屬拍電報,他不拍;對于同學探望病人,他不同意;對于小何同學遺體存放,要遠離學生;對于爲小何同學買一套合體的新衣服,他還是不同意......等等問題上,學校和年級的一些做法、都使這兩位學生班長深刻的感覺到了,現實生活中的某些官僚主義的冷酷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