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奇那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活了這麽大歲數,官至内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曾受過這等當面的羞辱與威脅。
這已經不是跋扈了。
這是赤裸裸地告訴他,再敢多說一個不字,他楊士奇的這條老命,今天可能就要交代在這裏。
他想拍案而起,指着藍武的鼻子痛罵他亂臣賊子。
可他不敢。
那股從藍武身上散發出來的,屍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殺氣,讓他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冷。
最終,所有的憤怒與不甘,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帶着劇烈喘息的悶哼。
他轉過頭去,不再看藍武。
藍武看着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對付這些酸儒,講道理是沒用的,隻有拳頭,才是他們唯一能聽懂的語言。
雖然他不會在這裏真打這個老頭子,但吓唬吓唬他,還是挺好玩的。
“既然楊閣老沒有意見。”
藍武環視一圈,最後将視線再次定格在楊士奇的身上。
“那這奏疏,就這麽定了。”
“内閣的意見,便是同意‘官紳一體納糧’。”
“老夫……不同意!”
楊士奇幾乎是從牙縫裏,再次擠出了這幾個字。
“我要把這裏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陛下,讓陛下爲我做主。”
他可以輸,但他不能降。
這是他作爲文官領袖,最後的體面。
藍武挑了挑眉,似乎對楊士奇的反應并不意外。
“随你的便!”
藍武無所謂的開口。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的那份奏疏。
“既然你執意不同意此事,内閣無法達成一緻,那便将兩方的意見,都寫上去。”
“本公的意見,還有你楊閣老的意見。”
“一并呈送陛下,讓陛下來做決斷。”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楊士奇是沒想到藍武突然這麽好說話,剛剛那跋扈的樣子,好像真要打他一般。
但現在突然之間又偃旗息鼓起來了。
楊榮和楊溥兩人對視一眼,都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氣。
藍武雖然說話跋扈,但做事還是講規矩的,是允許不同意見的。
這在他們看來還是可以接受的。
至于解缙和方孝孺兩人自然也沒意見。
特别是解缙,他臉上的笑意簡直收都收不住。
因爲他看出來了一件事。
他楊士奇,已經掌控不了内閣了。
這對他來說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時間悄然流逝,眨眼一天過去,到了下班時間,藍武可沒有加班的習慣,直接悠然起身,拍拍屁股回了國公府。
藍武走後,值房内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解缙和方孝孺也相繼告辭離去。
最終,這間小小的屋子裏,隻剩下了三楊。
楊士奇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楊榮和楊溥看着他,幾次想開口勸慰,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良久。
楊溥輕輕歎了一口氣,起身準備離開。
“弘濟!”
就在他走到門口時,楊士奇那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楊溥停下腳步,轉過身。
“你爲何要幫他?”
楊士奇擡起頭,一雙渾濁的老眼裏,滿是血絲與不解。
“你難道不知道,長此以往,他藍武,會成爲我大明朝,真正淩駕于皇權之上的權臣嗎?”
“到那時,我等讀書人,還有何立足之地!”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悲憤與質問。
楊溥沉默了。
他靜靜地看着楊士奇,許久,才緩緩搖了搖頭。
“士奇兄,你錯了。”
“他做不了權臣。”
楊溥的回答,讓楊士奇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一些。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前唐。”
“世家門閥消亡之後,這天下,便再無人能淩駕于皇權之上。”
“藍武勢大,是因爲他做的事情利國利民,若是他敢淩駕于皇權之上,敢于亂政,莫要說我們,便是他手下那些武勳也會第一個反了他的。”
楊溥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還有,官紳一體納糧,清丈田畝,這些事,都是在爲我大明刮骨療毒。”
“這些事,你我做不了。”
“你我背後,站着的是整個士紳階層,是無數的同窗、門生、故吏。”
“我們無法動手去殺我們自己,無法做到大義滅親。”
“可他藍武能。”
“他是個武夫,他不在乎那些讀書人的口誅筆伐,他沒有什麽門生故吏,更沒有家族,他隻認這大明江山的安穩。”
“既然有人願意去做這個惡人,去捅這個馬蜂窩,我爲何不支持?”
楊溥說完這番話,不再看楊士奇那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的臉,對着他,深深一揖。
“首輔大人,楊溥告退了。”
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值房内,隻剩下楊士奇和楊榮兩人。
楊榮看着失魂落魄的楊士奇,張了張嘴,最終也隻是化作一聲長歎,默默地退了出去。
空曠的值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楊士奇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楊溥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腦海中回響。
刮骨療毒?
好一個刮骨療毒!
而且不但是楊溥,楊榮今天的态度其實也很暧昧。
他忽然想起來了。
楊榮,在入閣之前,曾長期擔任朱棣的軍事參謀。
而藍武的許多次北伐,楊榮都是随軍出征的。
他們之間,估計同樣也有外人難以想象的默契。
之前,内閣三楊,同氣連枝,是他楊士奇最堅固的陣地。
可現在,這個陣地,已經從内部,開始瓦解了。
楊溥已經站到了藍武那邊。
楊榮,更是态度不明。
解缙和方孝孺,就更不用說了。
一時之間,他楊士奇,不知不覺間,好像已經成了孤家寡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内閣首輔的位子,坐得有些不太穩了。
這麽想着,他不由起身,朝着外面高喊道:“來人,去通傳陛下,就說我要面見陛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朝服,臉上很快就再次恢複了默然,既然藍武勢大,那自己便暫時蟄伏就是了,隻要保住自己在内閣的位置,未來終究還有機會。
而自己内閣首輔的位置,隻有朱瞻基這個皇帝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