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雨時嘴裏要很忙的除夕的前一天晚上,周雨時把她們叫到了這個院裏沒人住的客房。
“明天祭祖是要稍微出趟遠門的,而且是我自己的祖宗,你們是不能去的。”在客房的大衣櫃子前,他先這麽說。
“貝琳達也不行麽?”不知這對情侶不婚不育特性的黛拉問,她是覺得這些天唐家完全把貝爾琳達當親人相處的。
“理論上,确實可以,”周雨時對上貝爾琳達投來的詢問眼神,他解釋道,“祭祖是要做很多事的,很多一時半會說不完的講究先不提,但是下跪磕頭這一項,我想你們都不習慣吧。”
貝爾琳達點頭,猶豫和猜忌被抛到腦後,她一擺手,愉快地接受了,“行,明天你去吧,我和黛拉會想辦法打發明天的。”
“我也沒有意見。”黛拉說。
“我其實給你們安排了一些,”周雨時貌似猶猶豫豫地說,臉上卻冒着得意的神情,他用一種即心虛又邀功的聲音說起話,“不知道你們會不會滿意......”
說着,他身後的櫃子門全都自動打開,布料在燈光下的潤澤閃了黛拉的眼,她看着滿滿的櫃子裏那些風格不一的衣服,眼睛微微睜了睜。
“長袖子!”向來喜歡新衣服新首飾的貝爾琳達走過去,先提起一條紅色的袖子看起來,“這好像跟你那年萬聖節穿的不一樣。”
“你嘴裏的長袖子的在朝代和身份上是有很多分類的,”周雨時拿出這件衣服,指着上面魚身帶翼兩足的花紋給貝爾琳達和走進的黛拉解釋道,“明代的飛魚服,得名于這個和祥瑞有關的花紋,哦——我們是有很多祥瑞的,當然這件衣服在裏面是因爲它闊袖束腰的款式到現在也很有人氣,我想你們會喜歡的。”
貝爾琳達看着那大褶垂墜的下擺,已經能想象到這件衣服動起來時衣袂翻飛的模樣,尤其燈光下,那飛魚之外的海水江崖紋流光溢彩,那流動的光輝,仿若真能動起來一般。
“真好看啊......”貝爾琳達忍不住贊歎道,她猛地轉頭把視線落到了衣櫃裏更多沒見過的衣服上,餓虎撲食般翻看起來。
“襦裙,這個可多了,大袖衫襦、窄袖短襦都有,那件的話,袒領紗衣,應該是叫這個名字,唐代的,”貝爾琳達每多看一件,周雨時就解釋一句,“那是明代馬面裙,這種裙子現在也完全時尚呢,那件銀飾多的,則是苗族的......”
貝爾琳達看了很久,黛拉跟着聽了很久周雨時的解釋,從服飾的角度又認識了一遍腳下幅員遼闊、曆史悠久的土地。
“真好啊......太棒了......”貝爾琳達止不住地贊歎,周雨時無疑準備在了她的心坎上,但真正讓貝爾琳達高興還差一步,“你知道我喜歡這些,居然一直藏到了現在?”
貝爾琳達在感情中一貫是進攻者和上位者,禮得用心,送禮的态度也得注意。
太驕傲自得的話會讓禮物的效力大打折扣的。
“原諒我,”周雨時早摸清了這點,他抓着貝爾琳達的手放在頰上,含情脈脈地看着她,“我準備的時候隻覺得你怎麽穿都會好看,就那樣忐忑又盲目地準備到了現在......”
貝爾琳達更朝周雨時貼近了,氣氛暧昧起來,黛拉識趣地默默走出了客房,借着被燈籠朦胧化的光走向了院裏的紅梅。
在她們這些天的摧殘下,一眼望去,紅梅不像剛來的那天那樣盛了,掐枝後留下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斷口其實有損美感,她說過一嘴這件事,周雨時緊跟着教了她一句詩,“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連譯文都很美的一句話,是啊,花開,賞花是樂,折花是樂,裝花也是樂,要是隻讓花在枝上,不僅少了兩分樂,後面見凋零之态時還會徒增感慨。
而她大部分的人生,也就是不折花的梅樹,瑪吉盡可能地保存着梅樹修剪後的雅态,全然不顧凋零的梅花。
現在的她呢,就相當于折下了一枝梅花取樂,毀了瑪吉精心的布置,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來年,新枝就會長出來。
黛拉擡起左手按在了眼前的梅枝上,一眼望去的重重枝桠間,忽地掠起一陣浮着月光的閃動,她稍微把枝桠向下一壓,花落人現,是唐霩。
突如其來的對視讓幾步外的唐霩一怔,第一次和那雙幽靜的黑眸相遇了三秒以上,回過神時,他的瞳仁随着慌張落到身側的手一起垂下。
“有個東西,一直忘了給你,”他說,一步一挪地走到了黛拉的樹下,“過年了,姥爺怕你想家,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黛拉接過那有着Y國和勃朗特照片的相冊,驚訝地擡眸看向唐霩。
“姥爺說你會推脫......讓我給你......”唐霩勉強重複着姥爺的話,離黛拉這麽近,他感覺呼吸都有點困難。
感人的行爲,但感人也不能蓋過一切問題。
唐枨一家到這裏比他們還要早兩天,但這個該帶給她的相冊今天才給她。
“你是專門等年到了,才把這個給我的麽,霩?”黛拉在問話中給了唐霩一個台階。
“額......嗯......嗯!”唐霩順着這個台階下了,他還又想起了堂哥這兩天跟他說的話,艱難地用英文複述着,“明天,堂哥不是顧不上你們麽......”
說完,他又覺得這句話純屬畫蛇添足,堂哥安排的活動和黛拉想家之間的關聯是很弱的,不過唐霩也意識到多說多錯,于是胡亂地道起别,轉過身把黛拉清脆的感謝聲抛在了後面。
客房裏的人還沒有出來,會被妨礙的衷腸和膩歪還沒有結束,黛拉抱着相冊,看着唐霩匆匆跑開的背影,耳朵裏隻有被細微風聲裹挾着越來越小的腳步聲。
到Z國以來,她一次覺得這麽安靜。
在很熱鬧的年之前,該有這麽一段收拾自己好更投入的甯靜吧?
黛拉抱着相冊,心裏一時空空,卻也意外地平靜,她翻開相冊,借着月光看勃朗特那張英俊友善的臉,有一種要過聖誕節的感覺。
家人在身邊。
聖誕節要這樣,馬上要過的年也這樣。
她找到了一點新的寄托,在接下來要過的親人團聚的節日,她也不會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