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霎時一驚,身體微微向後仰,輕咳兩聲,以作掩飾。
“咳...咳...二嫂子謬贊了,我這心裏頭裝着的不過是些書本經綸,欲求上進罷了,哪裏還藏得下其他的事兒。”賈環輕呼了一口氣,故作鎮定道。
言畢,賈環朝王熙鳳微微一笑,顯得非常真誠,就好像說了實話一般。
王熙鳳唇邊微揚,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輕啓朱唇道:“環兄弟此言,若換作他人或許尚能信上幾分,但于我王熙鳳而言,卻是難以全然入耳的。”
“再提方才環兄弟之舉措,竟是巧妙地将寶玉兄弟卷入了一場風波漩渦,此事料想不需半刻光景,定會在府中上下傳爲笑談,環兄弟此計,端的是妙不可言!”
王熙鳳眼波流轉,向賈環輕輕眨了眨眼,那神情中既有幾分戲谑,又含着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意,暧昧叢生,教人難以捉摸。
賈環聞聽此言,不禁幹咳數聲,面色漸漸微紅,連忙辯解道:“咳咳……二嫂子休要取笑于我,我哪有那般心機深沉,不過是無心之舉罷了。”
賈環頭顱微垂,眼神遊離不定,似欲掩飾心中慌亂,卻又不免流露出一絲無奈。
王熙鳳心性機敏,自己那點小心思,在她面前無異于紙糊燈籠,一戳即破。
然此等事狀,他斷然不會承認。
王熙鳳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隻輕輕轉了話鋒,提及一樁不甚樂觀之事。
“環兄弟,我這裏倒有樁心事欲與你共商。咱們那酒樓,昔日繁華不再,生意日漸蕭條,我心中甚是憂慮。你可曾思量過,是否有其他生财之道?”王熙鳳壓左右環視了一圈,發現沒有其他外人在場,這才壓低了聲音說出最近的心事。
王熙鳳略一頓足,眸中閃爍着期許之光,繼續道:“環兄弟,若你胸中還有那生财之良策,不妨直言相告。至于所需銀兩,我自會籌措妥當,利潤分配,依舊如從前那般五五均分,你以爲如何?”
賈環聞言,心中恍然,原來王熙鳳此番留步,是爲了賺錢的法子。
王熙鳳,賈府中公認的精明強幹,能力無需多言。
理财、持家,自是遊刃有餘。
賈環的生财妙計,多不勝數。
隻是諸多緣由,難以吐露,否則恐怕會引起猜疑。
現今王熙鳳主動提及,賈環心中暗喜。
此乃天賜良機,斷不可失!
然他并不急于坦言,反而在片刻沉吟後,輕歎一聲,緩緩言道:“二嫂子可能有所不知,近來我全心投入科考複習之中,商賈之事早已疏于關注。”
聽到這裏,王熙鳳眼中原本閃爍的期待之光,漸漸黯淡。
一抹失落之情,悄然浮現于面龐之上。
賈環目光微轉,靜靜觀察着王熙鳳的神色變化。
見她眸中期待之光漸暗,心中暗自思量,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然後,話鋒巧妙一轉,微微笑道:“不過,二嫂子既然如此看重此事,加之我近日也得了幾分閑暇,确是應當靜下心來,細細思量一番這生财之道了。”
話音落下,王熙鳳黯淡的眼眸瞬間重煥光彩,如同暗夜中點亮了一盞明燈。
于是,她連忙應和道:“正是正是,環兄弟所言極是,眼下既然有閑暇,自當好好的籌謀一番,我相信環兄弟定能想到好的掙錢法子。”
王熙鳳對賈環抱有莫名的信任,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讓她對賈環深信不疑。
這種感覺,不知從何而來...
賈環思慮道:“二嫂子且靜候佳音,待我細思熟慮,拟定周全之策,再前往嫂子處共商大計。”
言罷,拱手辭别。
賈環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地邁向西廂房的方向。
彩霞與吉祥兩位丫鬟緊随其後,她們懷中緊緊抱着各式精美的禮盒,皆是昨日宴會上賓客所贈,琳琅滿目,映照着她們臉上柔和的笑意。
賈環回到自己房間,發現趙姨娘早已在裏面等候。
趙姨娘聽到動靜,心猛地一顫,随即化作一股不可遏制的喜悅。
她幾乎是本能地沖上前去,雙臂緊緊環繞住賈環。
“環兒,你們可算是回來了。”
賈環沒有抵觸,笑道:“娘,孩兒帶了許多禮物回來,一會你看了肯定會喜歡。”
趙姨娘的笑容,在聽到這一句話後,漸漸凝固。
随後,眼眸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震驚,整個人直接怔在了原地。
“環兒...你...你剛剛...喊我什麽?”趙姨娘的聲音顫抖,說出的每一個字似乎重若千斤,難以言表。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兒子,她的兒子竟然叫她娘...
“你……你方才喊我……”趙姨娘再次嘗試開口,喉嚨卻像被什麽緊緊扼住,哽咽難言。
霎時,她的眼眶濕潤了。
晶瑩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閃爍着幸福與激動的光芒。
她強忍着不讓其落下,生怕這份難得的溫馨會因她的淚水而消散。
就在這時,賈環的聲音再次響起,特意加重了語調,清晰地喚了一聲:“娘!”
這一聲呼喚,如同天籁之音。
穿透趙姨娘心中的重重迷霧,直達她靈魂的最深處。
她終于可以确信,這不是夢,而是真實的存在。
她的兒子,終于開口喊她‘娘’。
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稱呼,讓趙姨娘再也無法抑制内心的情感。
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劃過她精美的臉龐,滾落在地。
趙姨娘緊緊抱住賈環,仿佛要将這一刻的溫暖,永遠镌刻在心間。
母子倆相依相偎,在這溫馨的西廂房内,共同編織着屬于他們的幸福時光。
良久之後,趙姨娘緩緩松開賈環,眼中閃爍着複雜的情感,既有欣慰也有憂慮。
“環兒,你能喚我一聲‘娘’,爲娘心中實是歡喜至極。但須知府中規矩森嚴,你我母子之情,雖情深似海,卻不可輕易顯露于人前。你……還是莫再喚我作娘,以免風聲走漏,引來了不必要的麻煩。”趙姨娘猶豫再三,還是道出了心中憂慮。
趙姨娘深知,自己在府中的身份,隻是卑賤的妾,是不能讓賈環稱作‘娘’的存在。
何況在這個關鍵時刻,任何一絲不合規矩的舉止,都可能成爲他人攻擊她們的靶子。
特别是那高高在上的王夫人,向來就視她們母子爲眼中釘、肉中刺,無時無刻都想着找她們麻煩,讓她不得不時刻警惕提防。
而今,賈環喚她一聲娘。
她已經心滿意足,沒有一絲遺憾。
但她心底也知道,此事絕對不能傳出去。
否則傳到王夫人耳中,對方肯定會借用此事做文章,到時候隻會給她們母子引來不必要的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