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媽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面上旋即浮起出爲難之色。
心中更是五味雜陳,苦笑暗生。
“我的姐姐啊,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說的什麽話?”
“竟然要她忍痛割愛,将香菱丫鬟拱手讓給一個外人?”
“這...這可是你親外甥看上的丫鬟啊!”
“隻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要将人送出去,你也不怕親外甥跟你鬧?”
當然這個時候,當着衆多人的面,薛姨媽也不好明着說。
隻能是将無奈壓在了心底,輕聲喊了聲‘姐姐’。
這一聲姐姐,雖然沒有明着拒絕,但語氣中的婉拒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王夫人眉宇微微蹙起,似對薛姨媽的反應有所察覺,卻又故意裝作渾然未覺,繼續緩緩言道:“妹妹啊,你瞧瞧這滿院子的丫鬟,偏他獨獨看上了你屋裏的香菱。”
“可見這孩子與她有緣,你又何必太過執着?”
王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其用意也非常明顯,就是要薛姨媽忍痛割愛。
當然她這麽做,不全然是爲了賈環,而是爲了她與賈寶玉。
在她看來,既然賈環相中了香菱,隻要讓香菱服侍賈環,必然能讓賈環留戀。
屆時,賈環深陷于溫柔鄉裏無法自拔,從而達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想到這裏,心中愈發迫切。
目光頻頻閃爍,似有無盡言語欲訴于眼神之中,隻盼薛姨媽能體會她的深意。
薛姨媽心中雖有千般不願,然念及手足之情,實難尋得恰當之辭以拒王夫人之請。
于是,沉吟片刻後,言辭間透着幾分猶豫與無奈道:“這...既是三爺瞧上了香菱這丫頭,我身爲長輩,自是無話可說。隻是,這等大事,還需問過香菱本人的意願,若她心甘情願跟随三爺,我亦不好再多做阻攔。”
話音落下之際,薛姨媽溫柔的目光轉向香菱,眼神中滿是複雜的情感,似在無聲地向她傳遞着一個信息:望你能體會我的苦心,萬勿輕易應允。
薛姨媽深知自己難以直接回絕,心中暗自盤算,唯有将選擇權交予香菱。
唯有這樣,才能在兩難之境中尋得一絲轉機,爲兒子留下這個丫鬟。
這一瞬,香菱成了衆人矚目的焦點。
選擇的天平輕輕搖晃,落在了她那纖細而顫抖的肩頭上。
香菱的頭低垂着,直到薛姨媽的話拂過耳畔,她才勉強鼓起勇氣,微微擡起眼簾。
隻見她先是怯生生地望向薛姨媽,緊接着視線不由自主地偏移,偷偷向賈環所在的方向投去一抹輕瞥。
雙手不自覺地揪緊了衣角,指尖因緊張而微微泛白。
“怎麽辦?該怎麽選擇?”她在心中反複問着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假若今日之事未曾發生,香菱的命運早已命中注定,即成爲薛蟠的通房丫鬟。
薛蟠是出了名的纨绔,名聲早已在府中乃至外界傳得沸沸揚揚。
揮金如土,胸無點墨,不學無術,整日裏隻知尋歡作樂。
與那些真正有學識、有品行的公子哥兒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别。
賈環與之相較,則宛如清風明月。
雖身份地位不及薛蟠顯赫,但其溫文爾雅、才情橫溢,卻是有目共睹。
其性情品格,更是天壤之别。
何況賈環已是秀才,未來不可限量。
倘若她有幸成爲賈環的通房丫鬟,命運是否是變得不一樣?
香菱無法想象,因爲她從來就沒有想過。
而今,突如其來的讓她做出選擇,自是不知道該怎麽選。
香菱低着頭,聲若蚊蠅道:“太太要我怎麽做,我便怎麽做...”
說到最後,聲音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可見,香菱的選擇偏向于賈環,隻是不好直接明說。
王夫人與薛姨媽皆是精明之人,心中已然聽出了香菱的選擇。
薛姨媽輕歎一聲,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語氣中透露出幾分不舍道:“哎!既是你心意已決,我亦不再多言。從今往後,你便去往梨香院照顧三爺吧!”
“是...”香菱聞言,輕輕點頭,眼眶微紅,卻強忍着不讓淚水落下。
隻低着頭,步伐輕盈而又顯得堅定,緩緩移步至賈環的身後。
“呃~”
這就成了?
賈環這會還有點懵,未曾料到自己的随口一提,竟真的将香菱要了過來。
這個結果,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隻能連忙拱手,向薛姨媽表達謝意:“賈環在此,多謝姨娘成全!”
薛姨媽再次将目光投向香菱,心中那份難以割舍的情感愈發濃烈。
但事已至此,她隻能強作灑脫,輕輕擺手,語帶深意道:“罷了罷了,既然這丫頭與你有緣,就讓她去梨香院吧,日後你可要好好善待于她,若是我聽聞她過得不好,休怪我再将她要回來...”
就這樣,原本既定的金钏之選,悄然間易主爲香菱。
這一變故令賈環訝異不已,簡直就是個意外之喜。
賈寶玉與金钏則各自心懷喜悅,尤以寶玉爲甚。
隻見他唇邊勾勒出一抹難以抑制的笑容,滿面的春色怎麽也藏不住。
賈環帶着衆多丫鬟婆子離去,賈寶玉被王夫人趕去西跨院。
王夫人和薛姨媽回到廳堂。
這一刻,薛姨媽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波瀾。
“姐姐,你此番作爲,真真是叫我難以言喻。香菱那孩子……”
薛姨媽話音未落,王夫人以指尖輕點桌面,制止了她繼續說下去的沖動。
“妹妹勿急,我心中自有計較。”王夫人語調輕緩,顯然沒有受這件事所影響。
王夫人雖能面若平湖,心無波瀾,薛姨媽心中卻是難以平靜。
薛蟠雖然頑劣,但薛姨媽素來對薛蟠溺愛有加,視若珍寶,豈能讓其承受絲毫委屈?
尤其此番,薛蟠不在之際,她竟将兒子最爲珍視的丫鬟香菱贈予他人,心中怎能過意得去?
待薛蟠歸來,她該如何向他解釋這一切?
更何況,香菱不僅是薛蟠最喜愛的丫鬟,還是他搶來的丫鬟。
爲此,他還曾失手傷人,緻使命案纏身。
故而,香菱存在的意義,不僅僅隻是個丫鬟那麽簡單。
王夫人感受到了妹妹的怨氣,心中亦是有幾分不忍心,遂以更加溫婉的語調勸慰道:“妹妹,我知你心中之苦,也知道那丫鬟對蟠兒的意義非同小可。我又何嘗想做這個壞人?可是衆多丫鬟中,偏偏那家夥就看上了你的丫鬟,我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