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王忙不疊邁進鹹陽宮。

迎接他的，是手持玉如意，想要錘爆他腦袋的柳惠妃。

紹王繞着殿前幾隻養荷花的水壇躲，柳惠妃舉着玉如意在後面追。

又半個時辰之後，氣喘籲籲的紹王抱頭蹲下了。

“母妃想打就打吧，您要是把兒子打死了，兒子明天正好不用去娶湯氏那個無鹽女了。”

柳惠妃胸口火氣更盛。

紹王話說出口，也發覺自己純屬是在往母妃的刀鋒撞。

他趕緊找補：“母妃别急，兒子真知道錯了，之前那不也是想着給您娶個最拿的出手的兒媳回來，您面上也有光麽，哪知道事情會變成那個樣子。”

柳惠妃又舉起了玉如意。

紹王繼續說：“母妃，兒子真知道錯了，那天之後，您不肯見兒子，兒子也想法子補救這事兒了，您還不知道吧？如今兒子可是仙尊轉世了，父皇是天子，兒子是仙人，那都是天上來的，都是天命……哎呦。”

紹王抱着腦袋哀嚎一聲，腳邊半寸遠處是四分五裂的玉如意。

“給我進來！”柳惠妃連一個眼神也吝啬賞他，冷冷丢下這四個字之後，就轉身走進了大殿。

紹王捂着紅了一大片的額頭，次牙咧嘴的跟上柳惠妃，愣是沒敢再喊聲疼。

“跪下，”柳惠妃深吸了一口氣，坐定在紫檀木圈椅上，冷然看向紹王。

紹王馬上就跪下了，又可憐巴巴的喚了聲“母妃”。

蠢。

她怎麽就生出了這麽個蠢小子。

柳惠妃強忍着把手邊的茶盞也丢到紹王腦袋上的沖動，勉強平心靜氣道：“不管你對湯氏如何不滿，她都是你父皇指給你的王妃，明日大婚，你若是再敢胡作非爲，日後就别再喚我母妃了，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母妃……”紹王有點不服氣的嘟囔，“那湯氏不過就是個民女，能嫁給兒子，那就是他們湯家祖墳冒青煙了，兒子就是真幹了什麽，難道父皇還會爲了她把兒子怎麽着不成。”

他竟然還真想再幹點什麽好事。

柳惠妃盯着紹王，再次冷冷的開口：“你也是民女的兒子。”

紹王被柳惠妃眼中的冷色唬的一怔，有心想說，那怎麽能一樣呢，母妃可是父皇最寵愛的嫔妃，他也是父皇最疼愛的兒子，但看着柳惠妃的神色，紹王還是決定把這句話給咽回去了。

“兒子知道了，”他低下頭說。

“你最好是知道了，”柳惠妃哼笑一聲，又深深吸了口氣。

紹王聽她說：“母妃教你親他若民間父子，可是‘父皇’二字出口，你便應該知道，他除卻是你的父親，更是國朝的天子，自古皇命不可違，你若是忘了，合該好好看看那些天子之威下的屍骸才是，你若是仙尊轉世，想要天子如何待你？”

紹王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你回去吧，”柳惠妃閉上眼睛，不再看他，隻是最後叮囑道，“記住母妃的話，母妃不是每一次都能保的住你。”

紹王擡頭看向自己的母妃，柳惠妃卻已經不再看他了。

“兒子明白了，會好好迎娶湯氏的，”紹王低下頭，有點喪氣的說，“那仙尊、狼妖什麽的話，兒子也再不叫他們傳了。”

柳惠妃諷刺的勾起了唇角。

流言會傳播到那樣的地步，不知道有多少人藏在背後出了力。

皇後？太子？

不，他們不會不知道東廠和錦衣衛的本事。

那又是誰這麽盼着他們母子倒大黴？

不過柳惠妃是真沒想到，這流言的源頭，竟然是來自于自己的兒子。

紹王看柳惠妃不說話，扭了扭身子，揉着開始發疼的膝蓋問：“那……母妃要是沒有什麽别的吩咐，兒子……這就回去了？”

他補充說：“您放心，兒子回去就跟他們說，日後也肯定不會再輕舉妄爲了。”

柳惠妃頭疼的擺手叫他走。

然後她把自己最信任的大宮女喚到身邊吩咐：“去查查，看之前六哥兒讓傳那流言的時候，哪些人差事辦的最起興，查慢些也不要緊，别讓旁人發覺就好。”

宮女福身稱是，正要去辦差，卻又被柳惠妃喚住了。

“罷了，”她說，“既然皇上沒提這個事兒，那我們也就别多事了吧。”

免的多做多錯。

柳惠妃走進西次間，坐在妝奁前，望着鏡中的自己。

毫無疑問，這是一張放在後宮之中并不出彩的臉。

可是皇上寵了她二十年，讓她從京畿耕讀人家稍有姿色的平凡姑娘，變成了大内皇城最風光無限的皇妃娘娘。

最初的時候，柳惠妃看不懂天子望向她時那複雜的眼神，可想讓她明白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慢慢的，她自然也就明白了。

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活人想留天子之愛太難，可肖似天子已薨的摯愛，她隻需要保證沒有旁人比她更像就是了。

柳惠妃擡手撫上自己的臉。

她長的肖她，連她生的兒子也肖她，可是再肖似，也終歸不是。

皇上到底能爲這幾分肖似做到何處，這麽多年，柳惠妃從未膽敢真正試探過。

再讓六哥兒這麽錯下去，終有一日，她是真的會保不住他的。

……

宣成二十八年，七月二十八日，紹王大婚，迎娶湯氏爲王妃。

皇帝端坐明堂，接受紹王夫婦與次妃虞氏叩拜。

玉階之上的帝王望着階下叩首的人，忽然生出了一陣恍惚。

若是他與阿婵的三哥兒未去，如今也該是娶妻生子的年紀了。

……

二十九日，莊韫蘭在太子妃那兒見到了着實讓她擔憂了一把的紹王次妃。

平心而論，莊韫蘭在這個月見到的所有親王妃、親王次妃之中，這位虞次妃的容貌，絕對算是佼佼者了。

如果說其他皇室新成員是系花級别的美貌，那虞氏則是與太子妃持平，可以穩坐校花寶座。

面對這張放在本屆采選的優秀畢業生中，顯的尤爲出色的臉，莊韫蘭還小小的爲自己憂心了一把。

她擔心虞次妃剛進紹王府就和紹王相談甚歡，然後毅然決然爲紹王抛頭顱灑熱血，紹王挑釁太子，虞次妃就追随紹王挑釁她這個太子婕妤。

但是見面會的結果證明，莊韫蘭白擔心了。

虞次妃的嘴很甜，抹了蜜一樣的甜。

虞次妃的心思也很巧，不點就通的那種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