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放心,女兒知道。”宗雯華的聲音還是一貫不疾不徐,“隻是公主漸漸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這些天總鬧着要見昭妃。”
“小孩子而已,她懂什麽?無需放在心上。”宗夫人輕笑一聲,并不在意。
“她若隻是哭鬧也就罷了。”宗雯華的聲冷笑一聲,“今兒早上,公主在房裏砸東西,竟然口不擇言,說我不讓她見昭妃,定是心裏有鬼。”
“什麽?!”宗夫人微微擡高了聲音,認真起來,“她這話可有人聽了去?”
“母親放心,我都料理幹淨了。”宗雯華的語氣風輕雲淡極了,“隻是……公主養不熟,日後跟皇子朝夕相處,保不齊還要帶壞了皇子,終究是個禍害。”
宗夫人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
窦昭昭心中升起巨大的惶恐,孱弱的身子發起抖來,她隻得緊緊捂住嘴,才能勉強壓抑齒關的顫抖磕碰之聲。
“昭妃體弱多病,公主胎裏不足早夭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宗雯華的聲音陰冷刺骨。
聽到這一句,窦昭昭本就孱弱地身體再也站不住了,帶着一人半高的屏風一塊倒了下來。
窦昭昭的突然出現,驚的二人猛地站起來,随即眼神變得淩厲起來,滿是殺意。
宗雯華厲聲喝道:“來人!”
随着宗雯華一聲令下,坤甯宮的大太監、大宮女迅速進來,掩上門。
不消幾息的功夫,将窦昭昭所有的抵抗和掙紮消弭。一左一右兩隻手,将窦昭昭的頭重重進了地毯裏。
窦昭昭吃力的擡頭,對上了這對“母女”同樣冷酷的眼睛,她沒有癡想過能逃過一命,隻能赤紅着眼,無助地哀求宗夫人,“母親!”
“母親…你要女兒死,女兒沒有怨言,隻求母親可憐可憐您的親外孫女,護她平安吧!”窦昭昭極盡哀切。
在沒有得到宗夫人的回應後,窦昭昭又看向了宗雯華,“姐姐,不,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嫔妾求您高擡貴手,嫔妾别無所求,隻求您留她一條性命……”
“公主不懂事,童言無忌,皇後娘娘若是不放心,嫔妾、嫔妾願意和她解釋!”窦昭昭的淚水洶湧,模糊了視線,“絕對不會讓她壞了皇後娘娘的籌謀……”
爲了女兒,窦昭昭忍着刻骨的仇恨,将自己低到了塵埃裏。
宗雯華靜靜看着窦昭昭跪伏在自己腳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轉了轉眼珠,給了大宮女一個眼神。
面對窦昭昭的哀求,二人甚至沒有隻言片語,等着她的,是挾制下巴的手和抵到齒關的藥碗。
堅硬的瓷碗磕碰着齒冠,鮮血暈染進深褐的藥汁,疼的鑽心。
“母親!母親!”随着藥汁嗆入氣管,窦昭昭聲音含糊不清,“我是你的親生女兒呀!”
窦昭昭做鬼都忘不了,在她五髒六腑痛的仿佛被攪爛,像死狗一樣隻能躺在地上喘息時,宗夫人歎息的聲音,“母親這輩子最慶幸的,就是當年鬼使神差交換了你和昭昭,養了你這個好女兒。”
宗雯華溫柔附和,“女兒也慶幸能做母親的孩子。”
窦昭昭的一顆心仿佛被重重踩下,空氣變得稀薄,血淚流出,眼前的世界都變成了猩紅。
原來不是意外抱錯,而是她的親生母親刻意爲之,是母親早早舍了她!
“爲什麽…爲什麽……”窦昭昭拼着最後一口氣,眼睛睜的大大地,直勾勾地望着高貴端莊的宗夫人。
宗夫人看着她猙獰可怖的模樣,微微皺眉,語帶嫌惡,“懷你時,我百般不适,曾尋法師算過。”
“此胎若爲男,則貴不可言,有雄霸天下之像。”
“若爲女,則累母損父,輕則家道中落,重則全族俱亡。”
“我豈能留你?”宗夫人反問道。
窦昭昭呆呆望着宗夫人,五髒俱焚,痛徹心扉。
許是嫌屋内的血腥氣重,宗夫人擡手,以帕掩鼻,“十四年前,因爲不忍你被賣給老翁爲妾,我将你接回宗府,讓你如今得以榮封昭妃、誕下皇子,可以享盡榮華、青史有名,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宗雯華正伸手逗弄着皇子紅彤彤的臉蛋,聞言漫不經心接了一句,“母親心善。”
此時,外間隐約傳來了一陣騷動,宗雯華的大宮女低聲道:“是昭妃的宮女念一,估摸是看不見主子找來了。”
“既然來了,就一塊殺了吧,畢竟主仆一場……”
不要!
窦昭昭張了張口,鮮血争先恐後地湧出,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或許是死亡的味道已然鑽入骨髓,窦昭昭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傳來刺骨的疼痛,連帶着背都彎了下去。
這也讓她更貼近宗夫人,母女二人相依相偎,仿若這個世界最親近的人。
窦昭昭靜靜在心裏回味這二人的“母女情深”,腦中浮現起自己魂魄消散前聽到了另一句截然不同的話。
或許是因爲死于非命,又或許是因爲仇怨太深,窦昭昭肉身雖死,卻并未往生,而是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地在宮中遊蕩。
忘了是多久之後,宗府因謀反而全家下獄,連帶着皇後宗雯華也被囚困于坤甯宮,宗雯華跪在皇帝面前,哭泣道:“皇上,宗家狼子野心,可臣妾是無辜的,臣妾并非宗家親生,乃是因爲宗家夫人的蛇蠍心腸,被迫與家人骨肉分離,請皇上明鑒!”
那時皇帝是怎麽說的來着?
窦昭昭凝目回想着,哦……皇帝一句話都沒說,隻給了身後的大太監一個眼神。
大太監字正腔圓地宣旨,“坤甯宮皇後宗氏,虛有其表,德不配位,結黨營私,戕害嫔妃,殘害皇嗣,賜自盡。”
窦昭昭看着宗雯華溫柔可憐的面具碎在臉上,連掙紮也來不及,一杯毒酒灌下,頃刻間就沒了聲息,七竅流血而亡。
反倒是皇帝身邊大太監幽幽道了一句,“陛下仁慈,昭妃可以瞑目了。”
窦昭昭聽見這句話,猛然向皇帝看去。
陸時至俊美淩厲的臉上露出一抹涼薄的笑,徑直離去,徒留滿室狼藉。
窦昭昭混沌的大腦猛然明白過來,原來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他早就知道!
洶湧的回憶讓窦昭昭赤紅了眼睛,脫力般靠在宗夫人身上。
她這一生,有什麽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