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麗妃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向皇太後,最後還是在銀朱的提醒下,依言照做。
“你還記得你是進宮來做什麽的?”皇太後眉頭緊蹙,“你是來争後位的,是爲了刁家滿門的榮耀。”
“你現在在做什麽?”皇太後歎了口氣,恨鐵不成鋼道:“皇後在宮裏邀買人心,你放着她做大,卻跟一個上不得台面的狐狸精較勁。”
“可她是來替皇後争寵的……”麗妃有些不服氣道。
“糊塗!”皇太後一口打斷,“她再得寵又如何?”
“出身低賤、無權無勢,頂破天了,她也就到嫔位,你與她争,是自降身價。”
麗妃露出恍然的神色,“姑姑……”
皇太後見她聽進去了,神情這才緩和些,示意宮女扶她起來,“你的對手隻有皇後,前朝後宮一同使勁,找到一個合适的機會,一舉掰倒她。”
“現在,你隻需做好赈災祈福的事,邀買人心。”皇太後放緩語調,笑容輕蔑,“至于窦氏之流的阿貓阿狗,隻需任其自生自滅。”
***
午膳後,窦昭昭就被引到了慈安宮。
引路的是個神情冷淡的姑姑,經過正殿,闆着臉回拒了窦昭昭給皇太後請安的想法,“太後娘娘這會兒正休息,且皇太後喜歡清淨,昭才人到了慈安宮也要清心靜氣,莫要擾了太後娘娘清淨。”
窦昭昭笑着點頭,隻當看不見她的輕慢,皇太後純粹是想蹉跎她,壓根沒想誦經祈福。
皇太後爲顯尊貴,也爲了表現自己的善心,自陸時至登基後,慈安宮後殿的佛堂一再擴建,現在的規模已幾乎和禦花園後的欽安殿相當了。
臨到了佛堂門口,姑姑又攔住了念一,“昭才人,佛堂是神聖之地,低賤之人不可踏入,請您一個人跟着奴婢進去吧。”
念一愣神,“這怎麽行?”
“這位嬷嬷說的是。”窦昭昭目光微冷,止住了念一的話,又問起,“不知這位姑姑如何稱呼?”
“奴婢帛華。”帛華面上更顯倨傲。
卻聽窦昭昭話鋒一轉,十分自然道:“那就辛苦帛華姑姑替我伺候筆墨了。”
帛華笑容一僵,皺眉,有些不可思議道:“昭才人這是何意?”
“不是帛華姑姑自己說的,低賤之人不可臨貴地,帛華姑姑是伺候太後娘娘的人,浸染佛香許久,自然與我的宮女不同。”窦昭昭直直對上帛華錯愕的眼睛,“莫非,帛華姑姑的意思,是讓我獨自在佛堂中抄經麽?”
窦昭昭微微一笑,搶白道:“太後娘娘仁慈寬厚,對我更是有心,總不會是太後娘娘有意爲難我吧?”
帛華露出仿佛吃了屎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氣,擠出笑容,“皇太後慈愛,是奴婢疏忽了。”
“那就好。”窦昭昭笑容甜美。
帛華随手從身上取下一個香囊,遞給了念一,“這是大師開光祈福過的,念一戴着這個,就可以進了。”
一踏入佛堂,撲鼻而來的檀香幽沉清遠,殿門正對着三世佛的鑄像,背後是滿滿一牆的坐佛,金碧輝煌。
不遠處的經幡後,擺了一方紅漆木桌,已經鋪陳好筆墨,其上厚厚一疊經書格外惹人注目。
“慈安宮藏經甚巨,這些昭才人先抄着,抄完了,奴婢再拿新的來。”帛華臉上重新挂上笑容,“才人可得上點心,這些經文,太後娘娘都是要親眼過目的。”
窦昭昭面色不改,反而細細欣賞起了桌上的紙,“這紙居然是靛藍色的呢,我還從未見過。”
帛華輕笑,隐含了三分輕蔑,上前一步道:“昭才人有所不知,這是磁青紙,用靛藍染成,專爲抄經而用,價值不菲。”
窦昭昭仿佛聽不懂帛華話裏的諷刺一般,稀罕地撫摸着紙面,歎道:“慈安宮裏的紙都格外不同些……”
帛華腰闆挺得筆直,下巴擡了擡,嗤笑道:“這有什麽,太後娘娘身份尊崇,旁人求而不得的,慈安宮裏卻是取用不盡的。”
窦昭昭回頭,配合地露出豔羨,“當真麽?”
帛華點頭,當即轉頭吩咐人又取了一匣子來,“昭才人若用完了,隻管吩咐下人去取就是。”
說罷,帛華借口要去伺候皇太後,轉身離開。回了内殿,還把這事當笑話說給了皇太後聽。
“您是沒瞧見,昭才人那沒見過世面的模樣,摸着那紙啊,愛不釋手的,哪有半點貴人模樣,周圍的奴才們都偷偷笑話她呢!”
皇太後被帛華活靈活現的表述逗樂了,掩嘴笑出了聲,“真該叫皇帝親眼瞧瞧,看看他寵的是個什麽貨色。”
帛華寬慰道:“日久見人心,這是遲早的事。”
皇太後悠悠歎了口氣,徹底放下心來。
就這樣,窦昭昭每日風雨無阻地前往慈安宮點卯抄經,連午膳都是慈安宮的人送來的,直到晚膳時分才回秋闌殿。
而乾清宮那邊,日日都能收到昭才人遣人送來的字。
陸時至從起初看都不看,到後來偶爾翻看,對着窦昭昭的字指指點點,連連搖頭表示埋汰。
最近幾天,在閑暇之餘,居然會在窦昭昭的字上留下朱批。
于力行都傻眼了,遞茶的功夫探頭瞧了一眼,陸時至的字遒勁有力,夾在窦昭昭的鬼畫符裏面,對比相當慘烈。
陸時至倒是批的挺認真地,一手端着茶,一手撚着筆,圈圈畫畫,有批改有評語。
于力行看的正出神,陸時至突然說了一句,“倒是有幾分長進。”
“陛下說的是。”于力行自然點頭如搗蒜,加大誇獎力度,“奴才看,簡直稱得上進步神速。”
“想來昭才人是費了心思的,當然,更是陛下指點有方的功勞!”于力行深谙如何在禦前當差的要訣。
陸時至微微勾唇,默認了,“給她送過去。”
“诶!”于力行小心翼翼把墨迹未幹的紙張拿起來。
才要轉身出去,突然被陸時至叫住,“等等。”
于力行回頭,疑惑道:“陛下?”
陸時至指着于力行手裏的紙,“她都是用這個紙抄的?”
于力行略一思索,點頭,“是。”
陸時至笑容更大了,擺了擺手,于力行躬身出去,臨出門前,聽見一聲,“這回皇太後是真要氣得不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