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糟糟的殿中随着陸時至的到來變得一片死寂,氣氛空前緊張,在落針可聞的安靜中,陸時至慢悠悠開口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坐吧。”
殿中衆人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對誰說的,齊刷刷看向了窦昭昭。
隻這麽兩個字,窦昭昭的眉頭隐秘地皺了一下,聲音有些輕飄,屈膝道:“謝陛下。”
她已經意識到了,她的小算計,恐怕瞞不過陸時至的眼睛。
而她在陸時至心裏,本該是純粹可憐、無所憑依的小可憐……
但此時,窦昭昭也顧不上許多,以後的事可以再做籌謀,現在麗妃已經擺明了是要置她于死地,她必須先解決這個隐患。
陸時至顯然也知道窦昭昭隻是這裏面最小的一環,他的目光很快離開,第二句話,就是問:“麗妃呢?”
宗雯華深谙裝傻的精髓,左右看了看,回答道:“麗妃妹妹或許還不知道此事,是否要臣妾着人去請?”
陸時至沒有廢話,隻給了于力行一個眼神,補充一句,“更深夜重,别擾了太後。”
于力行心領神會,出了殿,手臂一揮,帶了幾個小太監腳步利索直奔廣明宮。
得虧于力行腳程快,他還未到廣明宮門口,就在宮道上攔住了行色匆匆往慈安宮趕的麗妃。
麗妃看見他,身體十分明顯地後撤了一步,随後又意識到什麽,挺起腰闆,“本宮要去慈安宮向太後請安,讓開。”
“麗妃娘娘,陛下召見,煩請您先挪步秋闌殿。”于力行的腰微微彎了彎,臉上挂着笑,但腳步是半點沒讓。
麗妃瞪着于力行的眼睛好似要噴火,“你這狗奴才……”
“麗妃娘娘要打要罵奴才不要緊,待您見過了陛下,奴才自然任您處置。”于力行皮笑肉不笑,微微掀了眼皮看着色厲内荏的麗妃,“莫非,在麗妃眼裏,隻有太後,沒有陛下麽?”
麗妃的胸脯起伏劇烈,搭着銀朱的手臂猛地一沉,給了銀朱一個眼神。
平日機靈的銀朱今日似乎也有些失神,望着麗妃的眼神黑洞洞的。
但不等麗妃多想,銀朱的神情很快重新恢複自然,對着麗妃點了點頭,退了一步,将位置讓給了左衷。
麗妃的心這才定了定,恢複了鎮定,沖着于力行擡了擡下巴,“自然是以陛下的旨意爲首。”
于力行将麗妃的小動作看在眼裏,一邊微笑側身引路,一邊給了身邊的小太監一個眼神。
小太監在麗妃走後迅速後撤,小步快跑去追銀朱,不料跑了半個宮道卻發現銀朱就站在原地,壓根沒往慈安宮去。
小太監心裏奇怪,二人幹巴巴對視了好一會兒,還是銀朱先開口,“走吧。”
銀朱說完,沒有搭理丈二摸不着頭腦的小太監,擡腳徑直往秋闌殿的方向走。
秋闌殿裏,張公公已經領着人審過一遍,早就魂不守舍的春兒很快認了罪。
“膳房的菜肴都是驗過的,但餐具是奴婢準備的,奴婢在碗底和湯勺塗抹了白色杜鵑花汁。”春兒趴伏在地,抖如篩糠。
“回禀聖上,白色杜鵑有毒,誤食後會引起嘔吐和呼吸困難。”太醫從旁佐證道:“微臣看過,翠櫻确實是因爲喉嚨腫脹,窒息而亡。”
張貴妃皺眉看着春兒,歎道:“這丫頭好狠的心,竟是要置昭美人于死地。”
“這樣背主的丫頭,萬死也不爲過,定要嚴懲以儆效尤,否則往後滿宮裏都安生不得。”挨着張貴妃坐的嫔妃冷哼一聲,“不止是她,就連她的家人也得好好審一審!”
春兒早被這一系列的變故吓的魂不附體,在被這麽一恐吓,幾乎是下意識的求饒,“皇上饒命!奴婢是被逼的!”
“是廣明宮的銀朱,銀朱用奴婢家人的性命相要挾,如若奴婢不從,奴婢自己和全家的性命都保不住啊!”春兒說的聲淚俱下。
見陸時至眼皮都沒顫一下,又轉向窦昭昭,哀求道:“主子!主子求您開開恩,饒了奴婢的家人吧!”
窦昭昭微微側過頭,似乎不忍再看,楚楚可憐。
宗雯華的視線落在窦昭昭身上,她敏銳地察覺到異常,但此時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宗雯華看向陸時至,提醒道:“銀朱與昭美人無仇無怨,爲何要害她?隻怕背後另有他人指使……”
“皇後娘娘,無憑無據的,話可不能亂說。”宗雯華話音未落,麗妃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
頃刻間,所有人都目光都看了過去。
一身華貴的妃紅穿花織錦長衫,下配百褶燙金羅裙,珠翠金玉綴滿了高髻,打眼看去,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這一次,大家看向她的視線夾雜了幾分意味深長,這麽晚了,麗妃還是宴會上的打扮,說她心裏沒事,誰信呀?
想歸想,窦昭昭等低位嫔妃還是恭敬起身行禮。
麗妃沒有理會下位嫔妃,隻看向正中坐着的陸時至,屈膝行禮,“恭請陛下聖安。”而後轉眼看向皇後和張貴妃,動作矜持地問了聲安。
陸時至一擺手,開門見山,“這丫頭指認是你宮裏的大宮女指使,你怎麽說?”
麗妃顯然還未想好措辭,微微愣了一下,但依舊不假思索地反駁道:“一派胡言!”
“還請皇上明鑒,定是這個奴婢自己怨恨昭美人,見事發瞞不住,走投無路攀扯臣妾。”麗妃說着,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春兒,聲音森然,“你這刁奴,竟敢污蔑本宮,你全家的性命還要是不要了?!”
“呵呵呵……”正是緊張的時候,殿中突然傳來一陣笑聲。
窦昭昭偏頭看去,是雲婕妤,比起一衆興緻盎然的女人,她顯然興緻缺缺,素面朝天,隻挽了頭發就來了。
雲婕妤臉上挂着冷笑,微微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悠悠道:“橫豎都是個死,也是夠倒黴的。”
宗雯華看了眼神情茫然的春兒,沉聲開口道:“謀害嫔妃自然難逃一死,左右都是死,但如若你從實招來,陛下并非濫殺之人,或可寬恕你的家人。”
“皇後娘娘此言未免托大了吧。”麗妃斜眼看向宗雯華,眼中閃過緊張,“陛下都沒說話,哪裏就輪的到皇後做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