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并不是昭美人自己不當心,而是身邊有人照看飲食日用,有些事似乎由不得昭美人。”陳醫監愕然擡頭,很快意識到陸時至這是誤會了,連忙開口解釋,一時之間都顧不上委婉了。
陳醫監心裏有些打鼓,明明之前皇帝還對秋闌殿格外青睐關懷,怎麽一兩句話就轉了性了,當真是伴君如伴虎。
陸時至偏頭看向于力行,“昭美人身邊近日多了什麽人?”
“前兒個皇後娘娘賞了個宮女,是坤甯宮的老資曆了。”于力行隻思考了一瞬,就給出了答案,心中慶幸,多虧他惦記着陸時至待窦昭昭不一般着意留神了,否則今兒還真答不上來。
聽聞此言,陸時至的眉頭反而舒展了,對他而言,窦昭昭受制于人遠沒有窦昭昭失控讓他不快。
對窦昭昭的不快稍稍平息了,随之而來的,就是對擺弄窦昭昭之人的不滿。
确切的說,是對膽敢挑釁他權威的人的不滿。
畢竟,窦昭昭曾經是他的寵妾,現在雖然被冷落,但他可是親自派了太醫照顧着的,宗雯華的人還敢動手,這是明目張膽不把他陸時至放在眼裏。
陸時至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這次彈劾刁丞相的人裏,中層官員裏一大批門閥子弟跳的比張丞相的人還高,不出意外,都是以漢陽宗氏馬首是瞻的人。
看來,麗妃倒台讓他的皇後得意過頭了,連分寸兩個字都不會了。
陸時至眼神有些晦暗,“既然昭美人的身子沒有大礙,叫掖庭局把她的牌子挂上。”
“暫且不急着知會掖庭局。”說完又叫住了要出去傳話的于力行,“朕今夜去秋闌殿看看昭美人。”
“奴才明白。”于力行懂了,陛下這是不想驚動皇後。
陸時至又看向還等着吩咐的陳醫監,“你隻管當好你的差事。”
“微臣遵旨。”陳醫監放下心來,行禮退下。
***
秋闌殿
陳醫監走後,窦昭昭面對的就是翠荷陰沉嚴肅的臉,一雙吊梢眼死死盯着她。
念一上前一步,攔在窦昭昭身前,警惕地看着翠荷。
翠荷壓抑着怒氣道:“昭美人,皇後娘娘和奴婢都是爲着您好,您何必用自己的身子來爲難奴婢呢?”
窦昭昭微微歪了頭,滿面疑惑,“你這是什麽意思?”
“呵呵。”翠荷被氣笑了,看着一副純然無害模樣的窦昭昭,火氣一陣一陣往頭頂上湧。
她在宮裏熬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成了坤甯宮皇後的近身宮女,卻被發配到了一個小小美人宮裏,偏生這個昭美人還這般可恨。
“您有您的本事,奴婢也有奴婢的手段。”想到這裏,翠荷的語氣也不客氣起來,“您若執意與奴婢爲難,那奴婢也隻能對不住您了。”
念一見她如此出言不遜,當即氣道:“你好大的膽子,縱然你曾是皇後身邊的人,但說到底,美人就是你的主子,你竟敢以下犯上……”
翠荷壓根沒将念一放在眼裏,脫口打斷道:“在這宮裏,無寵無勢的主子,比奴才還不如。”
翠荷說完,轉身就出去了,正碰上進來的向雨石,還沖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秋闌殿裏一個兩個,都是仰賴皇後手指縫裏漏下來的一點縫隙僥幸存活的,死也是早晚的事。
窦昭昭看着人走了,眉頭微緊,面有不耐,不愧是宗雯華手底下的人,看不起人的模樣,跟她如出一轍,隻不過沒有她會演罷了。
“都跟陳醫監說清楚了?”窦昭昭接過向雨石遞來的茶。
向雨石點頭,“奴才留心跟着,親眼見陳醫監轉頭去了乾清宮,約摸一刻鍾才出來。”
窦昭昭的眉頭這才舒展開,唇畔流露出一抹笑意,轉頭囑咐念一,“今兒不用再往炭盆裏添炭了,實在冷,就給我灌個湯婆子。”
念一一個激靈,“皇上會來?”
窦昭昭道:“準備着總沒錯。”
有她這一句話,念一精神百倍,天色才剛暗一些,就又是要給窦昭昭梳妝,又是将她的寝衣用槐花香包細細熏過。
窦昭昭隻能把人拉過來坐下,“我現在可是病人,哪能容光煥發?”
“再說了,我要是容光煥發還怎麽讓陛下心生憐憫呢?”
一番話說完,念一總是安分了,“都怪那些人,讓主子受委屈。”
“不過沒關系,陛下肯定是站在您這一邊的,他一定會幫您撐腰的,屆時,有的她們好看!”念一說着,臉上挂上了希冀的笑容,滿面憧憬。
窦昭昭沒有打擊她,點了點頭,“好,聽我們念一的。”
念一被哄的有些不好意思,歪頭倒在了窦昭昭的肩頭,二人親密無間。
隻是笑過之後,窦昭昭的眉眼間依舊萦滿愁容,她心裏清楚,自己還有一場硬仗要打,确切的說,是一場大戲要演。
騙過了陸時至的眼睛,她可以借助陸時至的憐憫立足,騙不過他,隻怕窦昭昭就再無翻身之力。
這才隻是個開始,想到往後無窮無盡的虛與委蛇,窦昭昭的頭隐隐有些脹痛。
沒等到陸時至,窦昭昭在午後先等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你說誰來了?”
“棠梨宮婁禦女身邊的宮女馨兒。”向雨石似乎也有些意外,窦昭昭前後被張貴妃和宗雯華打壓針對,居然有人會接近秋闌殿,“還帶了東西。”
“先請進來吧。”窦昭昭坐直了些。
馨兒領着一個小太監進殿,提着一個竹簍,行禮後道:“禀昭美人,天寒地凍,奴婢的主子擔心您的炭火不夠用,恰巧棠梨宮有多的,叫奴婢送來秋闌殿。”
窦昭昭微微一愣,偏頭向後看去,馨兒掀開蓋子,都是好炭。
棠梨宮炭多了肯定是謊話,婁禦女入宮後未曾蒙幸,棠梨宮還有一個強勢的喬美人……但她爲何會冒險幫助自己呢?
說起來,今天婁禦女在禦花園拉走了喬美人,也是在給她解圍。
喬美人汲汲于利、性情張揚,婁禦女卻是溫和謹慎,幾次接觸,都極力避免矛盾。這兩個人,雖然同住一宮,性情卻并不相投。
“妹妹好意,那就多謝了。”窦昭昭轉頭示意向雨石收下。
無論婁禦女是何用意,她的舉動都是雪中送炭,窦昭昭願意接受這份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