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公輕手輕腳的出了大殿,對上念一忐忑不安的臉,搖了搖頭,“走吧。”
“?”念一不解。
“皇上口谕,我與你一道去。”張公公忍不住惋惜道:“你們主子這回是玩脫了,你們做下人的該勸着點,主子年輕不懂事,你們竟也由着她。”
念一的臉色十分難看,跟在張公公身後進了秋闌殿。
張公公被請進了内殿,聞見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藥味,心中一緊。
定睛一看,彩蘭正在幫窦昭昭上藥,血紅的刀口斜着劃過了一個半指節,皮肉綻開,依稀可見微微泛黃的血漿,傷口處的皮膚隐隐有些泛白,似乎是泡過水的緣故。
“哎喲!昭美人這是怎麽了?”張公公一時都顧不上傳旨,“傷口這麽深要不還是叫太醫來……”
“隻是小傷,無需驚動太醫院。”窦昭昭似乎才發現張公公一般,将袖子放下,縮回手,動作間似乎牽扯到了傷處,輕輕“嘶”了一聲。
身邊服侍的彩蘭嘴快,給出了答案,“我們主子昨天片大黃魚的時候劃了手……”
“彩蘭。”不等她說完,窦昭昭便開口打斷了。
轉而仰頭看向張公公,含笑詢問道:“可是陛下有什麽吩咐?我不大會做魚,今天的素湯陛下喜歡嗎?陛下可說還有什麽想吃的?”
窦昭昭的眼睛很亮,睫毛又黑又濃,像兩顆又大又圓的黑色寶石,澄澈無比。
張公公望着這樣一雙眼睛,想起了陸時至的口谕,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忍,“昭美人受了傷,怎麽也不告訴奴才一聲……”
“張公公千萬不要告訴陛下。”窦昭昭急急道:“陛下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覺得我笨手笨腳。”
“而且……”窦昭昭垂下腦袋,唇邊蕩起一抹淺淺的笑容,“陛下忙于朝政,已經夠操心的了,我不想再讓陛下擔心。”
聽着窦昭昭軟軟的聲音,張公公心中更是惋惜不已,這才說明來意,歎氣道:“您這樣瞞着,反倒叫陛下誤會了心意,讓自己吃虧呀。”
聽到陸時至出言責罰,身邊的兩位宮女瞪大了眼睛,面上隐隐有憤憤不平之色。
窦昭昭也不禁流露出傷感,水葡萄似的眼睛悄悄紅了一圈,可隻是牽了牽嘴角,态度恭敬的領旨謝恩。
眼見她打算就這樣受着,心直口快的念一急了,“主子!您的手都這樣了還怎麽抄呀!”
“傷的隻是左手而已,不妨事。”窦昭昭很快收斂情緒,卻是關心起另一樁事,“陛下不喜歡我炖的湯,那便隻得勞煩張公公,囑咐膳房多費心。”
“陛下日理萬機生活中的瑣碎小事多不在意,膳房不主動送去,陛下也想不起來,我隻擔心陛下如此勞累,莫虧了身子。”窦昭昭細細囑托。
張公公在一旁聽着,連聲答應的同時,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不忍之色。
窦昭昭将他的情緒看在眼裏,适時開口安慰,“張公公不必替我擔心,陛下待我極好,我已經很滿足了。”
待到念一送他出門,沉甸甸的銀子放在手心裏,張公公更是撫心感歎。
與此同時,秋闌殿寝殿内,彩蘭默不作聲的繼續幫窦昭昭上藥,“這幾日,主子的這隻手要格外當心,可不能再碰水了。”
窦昭昭點頭,陸時至那邊不用再巴巴的送東西,她這隻手自然也不用碰水,可以好好養着了。
“拿紙筆來。”窦昭昭開口道。
彩蘭起身要去,被念一攔住了,“您的手都這樣了,先歇歇吧,要抄也不急這一會兒。”
窦昭昭給了彩蘭一個眼神,彩蘭繞開念一進了書房。
窦昭昭理了理袖子,勾唇一笑,“還真就急這一會兒。”
念一讀出了窦昭昭笑中的意味深長,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眼神發亮地壓低聲音道:“主子的意思是……今天陛下會來??”
“也就這兩天的功夫。”窦昭昭側開身,好讓彩蘭鋪陳好紙筆。
念一立刻提振了精神,十分積極主動的研墨,“嘿嘿嘿……那您可得好好寫!”
窦昭昭受罰的消息不出意外地傳遍了後宮,次日的坤甯宮裏格外熱鬧。
打頭的就是曹才人,“我當她多厲害呢,也就是咱們都是正經出生名門的閨秀,舍不下臉面,做不出那等狐媚做派,才叫她出了頭。”
此言一出底下附和者衆多,“可不是麽!陛下日理萬機,她卻這般不識趣,日日叨擾乾清宮。”
“這下好了,陛下耐心耗盡,看她日後還敢不敢張揚。”
要知道宮中嫔妃多是動過這樣的念頭,學着窦昭昭的往乾清宮裏送點什麽點心吃食的也很多,多的是直接被張公公攔在門外的。
偏偏窦昭昭特殊,就算失了寵,照樣能把東西送進去,聽說陛下還挺喜歡。
如今窦昭昭偷雞不成蝕把米,許多人自然樂得看笑話。
有心者借機奉承雲婕妤,“要說與衆不同,還得是雲婕妤,聖眷優容。”
雲婕妤這些日子春風得意,倒也好脾氣地回以笑容,“寶林過譽了。”
曹才人報了前些天被窦昭昭當衆嘲諷的仇,眼睛滴溜溜的轉到了喬美人身上,“喬美人也可舒口氣了,你從前可是因她才失寵的……”
曹才人原意是希望獲得喬美人的認可,可以幫着她一起說兩嘴。
可她說完,卻發現喬美人的表情有些奇怪,幹笑了兩聲,居然十分生硬地說道:“曹才人說笑了,爲樂坊整理古籍是我的榮幸,哪裏敢抱怨呢?”
曹才人滿臉不解,“喬美人這是怎麽了?”
喬美人卻無暇顧及了,心中七上八下。
她才琢磨着要與窦昭昭結盟,現在窦昭昭居然接連栽跟頭,眼瞧着既得罪宮中當權的嫔妃,現在又失去了皇帝的信重,她這一步棋,究竟是走還是不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