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臣妾會擔心。”
“擔心什麽?”陸時至指尖搭在窦昭昭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幅度很小地擦過柔嫩的肌膚。
他能夠感受到隔着薄薄的肌膚,女人血管裏一下下跳動的脈搏。
“會擔心陛下受傷的時候痛不痛。”窦昭昭的聲音很輕,似乎怕被他聽見,又似乎羞于啓齒。
此言一出,陸時至摩挲的手指頓住了,力道無意中加重了幾分,狹長幽邃的眼睛緩緩擡起,一點點移動到窦昭昭的臉上,直至對上她的眼睛。
窦昭昭感覺手腕上的大掌一緊,随着一陣拉力傳來,陸時至将她整個人拉了過去,她對上了陸時至的面門,二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可聞。
低啞沉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你的答案呢?”
“陛下?”窦昭昭一時摸不清陸時至的話裏的意思。
“你想讓朕痛麽?”
陸時至的聲音不大,卻如重錘砸在窦昭昭的心上,問的她呼吸一滞,喉嚨口發幹。
也砸的在場的于力行心肝直顫,心裏已經開始默念“阿彌陀佛”了,一邊盼着窦昭昭想好了再答話,一邊還要壓住莽撞的念一,以免她護主心切反倒壞了事。
兩個挑動人神經的人還僵持着,窦昭昭動了動嘴唇,她知道,自己應該說些婉轉動人的甜言蜜語。
可陸時至的眼睛是如此淩厲,容不得一點點的逃避,也讓所有的虛假和謊言無處遁形。
“嗯?”陸時至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尾調微微上揚,催促的意味十足。
“想。”窦昭昭迅速沉住氣,說出了一個足以讓皇帝震怒的答案。
幾乎是立刻,于力行的膝蓋一軟,帶着同樣精神緊繃的念一,“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陸時至的劍眉應景地緊了緊,眼皮往上擡了擡,直勾勾盯着她,瞳孔宛如冰淩,刺的人遍體生寒。
内殿的氣氛緊張到令人窒息,可一直在請罪,一直在低頭求饒的窦昭昭卻沒有跪下,她的眼中含淚,婉轉多情,卻又堅毅果決。
“臣妾想讓陛下痛,卻又心疼陛下太疼。”窦昭昭聲音很輕,語調很慢,卻一字一字說的十分清楚,“陛下痛,方能體會臣妾之痛。”
于力行的腦袋埋地更低了,恨不能當場刨個地縫順溜出去。
心裏連連叫苦,這些話您想想就差不多了,怎麽還往陛下跟前吐呢?!
“臣妾心中之痛刺骨鑽心,遠勝刀口之痛。”窦昭昭的眼淚仿佛斷了線的珠子,砸出晶瑩的水痕。
陸時至愣神之際,手心裏纖柔的手掙脫開來,反覆他之上。
以一種溫柔卻堅定的力道,展平了他的手掌,微微泛粉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滑過他的手掌。
從掌心弓弦和鞍繩勒出的、交錯的傷疤,到虎口粗粝刀劍磨煉出的繭子,再到手背上幾乎隐于歲月的細小傷痕……
伴随着窦昭昭的動作,陸時至的思緒不自覺地一點點回憶起曾經,望着女人顫抖着的、挂着點點淚珠的眼睫,鼻端不知何時萦繞上一縷淡淡的槐花香,他的心底莫名的發酸。
從來沒有人心疼過他的這些傷,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不,是有人心疼過的。
在他對着月光,搓着長滿凍瘡的手,一字一字艱難地認字、背書,想要在宮中掙一個前程時,娘親無數次背過身去擦去淚水。
“陛下,你的手還會痛嗎?”窦昭昭握住了陸時至的手,眼中滿是心疼。
回答她的,是陸時至不容拒絕的、不等她反應的懷抱,她的頭被按在了陸時至的心口,目光所及之處,是細膩繁複銀絲雲紋。
窦昭昭的嘴角緩緩勾了起來,聲音裏添了幾分柔膩,“其實臣妾還是希望陛下不要痛了,看見陛下的傷口,知道陛下疼,臣妾的心更疼……”
剩下的話,變成了嗚咽。
男人的薄唇封上了喋喋不休的小嘴,堵住了她軟軟的嗓音,也堵住了令他陌生的心悸。
被勾起的柔腸百轉,變成了洶湧的欲火,讓他想要将這個牽動他思緒的女人揉進身體裏,以換取安甯。
于力行一見這架勢,那是一刻也不敢留,扯着還沒緩過神來的念一,倉皇地退出了寝殿。
随着門葉合上的輕響,于力行才松開拽着念一的手,轉而靠在門闆上,長長籲了一口氣。
轉頭看一下念一,這丫頭還踮着腳試圖通過門縫查看屋内的情景,滿臉憂慮地嘟囔道:“主子不會有事吧?于總管,陛下也沒叫咱們出來呢……”
于力行看着這個木頭丫頭,有點頭疼,“你這麽擔心,要不要到床榻上去看呀?”
念一這回聽出來是諷刺了,縮了縮脖子,“我也隻是擔心嘛……”
“不用擔心。”于力行摸了摸心跳尚未完全平複的心口,語氣裏還有幾分抱怨,“就是我有事,你家昭美人也不會有事的。”
“誰有你家主子厲害呀?”于力行想想方才屋裏的情景都覺得頭痛。
偏偏念一還聽不出他話裏的諷刺,嘿嘿一笑道:“我們主子是聰明又能幹……”
“是是是……”于力行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他有點想不明白,長了八百個心眼子的昭美人身邊怎麽有個這麽缺心眼的宮女?
當然,更讓于力行想不明白的,是窦昭昭驚世駭俗的舉動。
毫不誇張地說,窦昭昭和皇帝相處的方式,那可真是鋼絲繩上跳舞,驚心動魄的很呢!
怨不得皇帝待昭美人這般不同,這麽會挑動心弦,叫人心潮起伏、又愛又恨的女人,天底下恐怕也沒有第二個了。
于力行這般想着,招手叫來了一旁的小太監,“你去告訴太醫院,明兒天一亮,叫陳醫監來一趟秋闌殿。”
于力行心中已經預言上了,今天晚上鬧得要死要活的,明兒一早,陛下定然又被昭美人哄的服服貼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