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四角小轎的搖晃,窦昭昭心中短暫地亂了一瞬,陸時至這樣殷勤照顧,隻怕她更招人恨了。
不過很快,她就釋然了。
陸時至向來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今日派了張公公來,既是爲了哄窦昭昭高興,也是對六宮散發一個信号,将窦昭昭納入保護之下,這是窦昭昭最需要的東西。
坤甯宮中,左衷很快将消息報告給了宗雯華,“嫔妃們都看傻眼了,雲婕妤更是久久沒有挪動步子,想來是恨極了。”
衷娥笑了,“從前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通房侍妾,陛下心軟顧念舊情,她倒擺起真愛的譜了,現在美夢破滅,能不恨嗎?”
“告訴秋闌殿,既然陛下要她伺候,午後的賞花宴就不必來了。”宗雯華展眉一笑,悠悠端起茶盞,“左右這出戲也不是唱給她看的。”
衷娥俯身應下,“是。”
……
午後時光正好,暖陽穿過抽出新芽的玉桂,漏到人身上隻有星星點點的橙橘色光點,帶着暖融融的熱意,讓久曆寒冬的衆人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
婁禦女仰頭,從手指的縫隙中看向澄蛋黃一樣的太陽,再看看身邊俯身聞嗅鮮花的喬美人,忍不住露出笑容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喬美人卻是有些心不在焉,餘光留神着不遠處的曹才人和雲婕妤。
曹才人左右看了一圈,明知故問道:“這戲都快開鑼了,怎麽不見昭美人?”
立刻有人接話道:“曹姐姐不知道麽?昭美人可不像咱們閑極無聊,這會兒在紫宸殿伺候聖駕呢。”
“真是好福氣。”曹才人瞥了一眼臉色難看的雲婕妤,豔羨道:“她才入宮多久呀!”
“男女之間可不是時間越久情分越深。”身邊的寶林笑了,脫口而出道:“是不是真喜歡,隻看一眼就知道了……”
喬美人再遲鈍也看出來她們的挑唆,出聲打斷道:“要開始了,咱們快落座吧!”
幾人轉頭一看,皇後的儀駕已經到禦花園了,暫且收了話,迎上去行禮問安。
“不知今兒唱的是哪一出戲呀?”張貴妃在宗雯華身邊落座,偏頭笑問道。
宗雯華目光直視戲台,隻當聽不懂她的話裏有話,身側的衷娥笑着答話道:“回貴妃娘娘話,京中新進了江南戲班,皇後娘娘特意請進宮給諸位主子們瞧個新鮮熱鬧。”
等衷娥誇完了,宗雯華才含笑開口道:“唱的是京中最時興的,叫《雙玉蟬》。”
張貴妃聞言眉頭微蹙,随即又很快舒展開來,笑意有些敷衍,“那嫔妾可得好好聽聽。”
宗雯華請的這個戲班子确實好,唱念做打樣樣叫絕,情景一幕緊接一幕,看得人一顆心也跟着起起落落。
随着戲台上的場景換了一出又一出,故事也漸漸成型,這出《雙玉蟬》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演的是少女爲了給父親報救命之恩,嫁給了尚在襁褓的丈夫,于颠沛流離中含辛茹苦照料丈夫成人。
在戲幕的最後,丈夫一舉中了狀元,一襲紅袍打馬回鄉。
衆人都道精彩,紛紛打賞。
唯有坐在前排的張貴妃笑容冷冰冰的,起身道:“皇後娘娘,嫔妾乏了,且先回宮歇息。”
身邊的楚嫔立刻跟上,“嫔妾也先行告退了。”
二人一同進了百合宮,楚嫔才開口問道:“這不是一出大團圓麽,貴妃娘娘這是怎麽了?”
“本宮看過這本戲譜,今兒隻唱了半出。”張貴妃搖了搖頭,“這後半出也不是唱給你們聽的,是唱給本宮和雲婕妤聽的。”
楚嫔追問,“後來呢?”
“少女本以爲苦盡甘來,卻等來了一尊終身不嫁的貞節牌坊,而她的丈夫已經另娶了一位身世高貴、門當戶對的佳人。”
“新婚之日,年華不在的少女高坐明堂,望着這對新婚夫妻,吐血而亡。”張貴妃冷笑一聲,“皇後這是諷刺本宮縱然在陛下身邊最久,終究比不過她宗雯華身份高貴、與陛下門第相當,最終也隻會落得結局寥寥。”
“皇後竟然選了這麽一出戲,真是晦氣。”楚嫔也冷下臉來。
“本宮倒不是嫌晦氣。”張貴妃抿了一口清茶,“是覺得惡心。”
“這戲文中的主角先是爲父權所迫,後爲夫權奴役,等到丈夫功成名就了,還要把她獻祭給世俗宗法,活脫脫把女人榨幹了、碾碎了……”張貴妃面含諷刺,“皇後作爲天下之母,用這出戲來訓誡本宮,多麽可笑啊。”
楚嫔聽着臉色也沉了下來,“皇後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遜色姐姐遠矣。”
喝了一口茶後,楚嫔想起來又道:“不過皇後大費周章……您聽的懂,那雲婕妤聽的懂麽?”
“雲婕妤不通文墨,自然有人解釋給她聽。”張貴妃捏着絲帕的一角,沾了沾唇,“而雲婕妤眼中那個奪夫之愛的人,就是皇後要教訓的人。”
張貴妃招手,“半青,你去給昭美人提個醒。”
楚嫔聞言贊歎道:“娘娘真是心善。”
“本宮是看不慣她這些借刀殺人的陰私手段,若是要争,就光明正大的争。”張貴妃對楚嫔颔首一笑。
“娘娘說的是。”楚嫔重重點了點頭,“玩弄别人的,終究也隻會自食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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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闌殿
窦昭昭從紫宸殿回來,就先眯了一會兒。伴君如伴虎,哄陸時至實在是個極費心神的差事。
可她盹才打了一會兒,就被張貴妃傳來的消息炸醒了,“一個兩個的,倒是都看得起我。”
向雨石倒了熱茶,從旁寬慰道:“無論如何,事情找上門來,主子避無可避,隻能迎面直上。”
窦昭昭醒了醒精神,轉頭看向向雨石,“你查的事怎麽樣了。”
“略有些眉目了,隻是還不确定,待奴才查明了,再回禀主子。”向雨石雖然這麽說,但笑容裏已經帶了幾分勢在必得。
窦昭昭很相信他的能力,“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