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婕妤最後是被衷娥冷着臉請出了坤甯宮的,她前腳才出了内室,後腳殿中就傳來了一陣叮叮當當的磕碰之聲。
殿外候着的宮人齊齊打了個冷顫,皇後娘娘性情平和,就算生氣也是不露聲色,從未這樣摔摔打打,可見今日是生了大氣了。
衷娥冷臉掃了衆人一眼,示意他們管住自己的嘴巴。而後才掀簾入内,映入眼簾的就是側翻在地毯上的描金紅漆木首飾盒,金銀珠飾撒了一地。
再擡頭看宗雯華,溫柔婉麗的臉龐滿是冰霜,不怒自威。
衷娥視若無睹跨過碎屑,行至宗雯華身側,“不過是垂死掙紮罷了,娘娘無需動怒,氣壞了自己的身子不值當。”
“倒是本宮小瞧了她。”宗雯華有些煩悶地拔下一支玉钗,丢在梳妝台上。
剔透飽滿的玉蘭頃刻間崩開一條細細的裂紋,讓宗雯華眉頭皺的愈發緊了。
衷娥默默上前,從妝匣屜子中取出一支累金絲編織的九尾鳳钗,對着鏡子,插在了宗雯華的髻上,“玉器徒有其表,實則不堪一擊,娘娘乃是金鳳,注定是要浴火騰飛的。”
宗雯華定睛望着鏡中雲鬓金钗、華貴雍容的自己,緩緩勾起嘴角,“……是。”
“本宮是鳳命所歸,注定是要母儀天下,名留史冊的。”
從記事起,母親就告訴她,她是母親豁出命去保下來的女兒,母親沒有兒子,母親從不後悔。因爲她宗雯華注定不凡,雖然是女兒身,但強過萬千男兒。
這些瞧不起她們母女的,輕視她的,最後都要拜服在她的腳邊。
爲了這個目标,她付出了比旁人多百倍的努力,文史算術、騎馬射箭、琴棋書畫、爲人處世乃至容貌身段,無一不是傾盡全力。
也憑借着這些,她才能夠在漢陽宗氏一衆小姐中拔得頭籌;才能在新帝選後中壓過諸多名望望族的貴女,成爲陸時至唯一的、最正确的選擇。
可就在這個時候,母親竟然告訴她,她不是身來高貴的宗家大小姐,而是陰差陽錯抱錯的農家貧女?那她一直以來的努力算什麽?
宗雯華想到這裏,心頭有些發緊,呼吸也跟着凝滞起來,她靜靜平複心緒。
不。
不對。
既然會抱錯,那就說明窦昭昭沒有這個命,擔不起這個責。
宗雯華徐徐呼出一口氣,“從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的命,任何妄圖改命的人,都是自不量力,隻會自取滅亡。”
衷娥重重點頭,眼神閃過狠厲,“既然她不識相,那娘娘也無需顧惜姐妹之情給她留活路。”
“是。”宗雯華眉舒眼笑,眼神示意衷娥繼續替她梳妝。
***
秋闌殿
念一等人早早備好了茶水點心,笑吟吟将喬美人迎進内殿,“喬美人不愧是舞冠六宮,得您指點幾天,咱們主子跳起舞來都有模有樣了呢!”
喬美人眼神微動,望着念一真誠的笑臉,一時有些出神。
待進了屋,望着輕紗舞衣素簪绾發,蓮步輕移動,飄飄蕩蕩轉了兩個圈的窦昭昭,不由得有些愣神,“昭婕妤的身法一點不像初學者。”
“是吧!”念一笑眯了眼,臉上得意極了,“奴婢就說您極有天分!”
“……當然,也是喬美人教的好!”念一說着,将茶水奉到了喬美人手裏,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正說着,外頭傳來動靜,是于力行的聲音,“皇上駕到!”
喬美人端着茶杯的手一哆嗦,茶盞輕晃,發出一聲脆響,面對陸時至她既期待又畏懼。
倒是秋闌殿的宮人們,一個個态度自然,扶着窦昭昭屈膝行禮,“臣妾恭請皇上聖安。”
陸時至伸手,讓窦昭昭搭着他的手站起來,“今兒這麽熱鬧?”
陸時至嘴角挂着笑,但是眼睛裏淡淡的,清冷的眼珠在殿内掃了一圈,顯然興緻并不高。
這是喬美人期待的場面,可看着陸時至的臉色,她此時心中隻有慌亂。
窦昭昭仿佛看不見陸時至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偏頭吩咐道:“陛下體燥,泡杯金銀花茶來。”
“是。”彩蘭屈膝應下。
“念一,這些點心太甜了,換些酥脆清淡的來。”窦昭昭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一句話沒有對陸時至說,但親近和喜悅溢于言表。
喬美人悄悄擡眼,眼看着原本冷峻的皇帝不知不覺松了劍眉,主動伸手拉住了窦昭昭的胳膊,“你懷着身孕,快坐下吧。”
窦昭昭在陸時至身邊坐下,轉而直愣愣望着他,從眼角眉梢,到腰際挂着的青玉雙龍環佩。
陸時至任由她看着,兩個人并沒有說話,但氣氛親密無間。
待彩蘭端了茶水進來,陸時至端起茶盞,這才開口道:“看什麽?”
“嘻嘻嘻……”窦昭昭微微偏了頭,輕聲竊笑。
一言未發,勝過千種情話。
陸時至望着她飽滿光滑、微微泛着粉的腮肉,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幾日不見,朕看着你倒是圓潤了兩分。”
窦昭昭噘嘴,經着一提醒,才想起來似的道:“陛下方才問怎麽這麽熱鬧,可不就是因爲臣妾的腰身一日比一日粗,都說舞者身量纖柔,特意請了喬姐姐來教臣妾。”
“念一她們都說臣妾跳的特别好,天資過人呢!”窦昭昭說着,一下子就把不愉快放下,眼角眉梢俱是得意。
喬美人揚起笑容,連忙附和道:“正是呢……”
不想她話才開口,陸時至搶白道:“她們唬你呢。”
得意洋洋的窦昭昭笑容一滞,偏頭,瞪圓了眼睛盯着陸時至,嘴巴撅了起來。
她也不說話,就這麽看着陸時至。
殿中的恢複安靜,氣氛也不自覺地冷了下來,喬美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摸不準陸時至究竟是什麽意思。
隻得偏頭,用餘光去看念一,卻見秋闌殿的宮人們臉上都還帶着笑,俨然是一臉見怪不怪的樣子。
窦昭昭方才練了好一會兒舞蹈,臉頰上紅霞未褪,額頭還挂着細細的汗珠,被她這麽盯着,陸時至真有些招架不住,隻得道:“好好好,有天賦,行了吧?”
窦昭昭也不計較他的敷衍,立刻轉怒爲喜,接過彩蘭備好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撚起一塊核桃酥,遞到了陸時至唇邊,一邊嬌嬌軟軟道:“耳聽爲虛,眼見爲實,臣妾今晚跳給陛下看。”
“好不好?”窦昭昭眨巴着大眼睛,卷翹的睫羽又柔又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