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在耳邊的是暖融的安撫和情話,可窦昭昭心裏忍不住升起兔死狐悲的警惕,帝王的喜歡如此淺薄,稍有行差踏錯,便不知什麽時候耗盡了,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麽樣的結局?
窦昭昭想着,有些頭痛地閉上眼,攥緊了陸時至的衣裳。
陸時至也察覺到了她的不安,隻當她是膽子小,在靈堂受了驚吓,“乖一點,嗯?”
窦昭昭沉默地點頭,陰影深處的眼底一片暗沉,多順從才算乖呢?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還不夠聽話麽?
如果陸時至知道她的野心和算計,知道一切的軟弱可憐都不過是她的僞裝,她又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時刻籠罩在頭頂的陰影讓窦昭昭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陸時至唇角微翹,露出一抹既愛憐又縱容的笑意,大掌撫上窦昭昭的後腦,輕輕地撫摸着,好似安撫一隻惶恐不安的小貓。
等于力行再聽見傳喚,是陸時至吩咐備生姜紅茶,親手端到窦昭昭面前,“去去寒。”
窦昭昭雙手接過,熱乎乎的溫度通過掌心透進身體,讓窦昭昭的背脊緩緩放松下來。
隻沉默這麽一會兒,陸時至就催促道:“要趁熱喝。”
于力行默默收回視線,這是真稀罕啊,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當即笑着道:“娘娘放心,奴才吩咐加了些紅糖,不苦的。”
窦昭昭這才恢複笑顔,看向于力行,“多謝于公公。”
“嘿嘿……”于力行笑了兩聲,還沒來得及答話,就感覺到一側針紮似的視線射了過來,餘光一掃,陸時至沉着臉,正盯着他。
于力行“咻”地低下頭,暗自懊惱自己多嘴搶皇上風頭的同時,也忍不住嘀咕,陛下怎麽變得這麽小心眼了。
好在窦昭昭察覺到了陸時至的不悅,轉頭,笑顔如花地歪頭看向陸時至,“更要謝謝陛下心細如發,還是陛下最好。”
“油腔滑調。”陸時至眼皮一撩,一副不領情的模樣,可嘴角的難以掩飾的弧度已經昭示了,這波馬屁拍的正中癢處。
窦昭昭彎眉,輕輕哼唧道:“臣妾說的可都是真心話,信不信由陛下咯。”
陸時至顯然未曾經曆過這樣的對話,更不大會應對女人撒嬌,轉頭避開話題,“于力行,今日珍嫔受了驚,讓欽安殿的法師在佛前奉一串佛珠,爲珍嫔誦經祈福後,再送到秋闌殿來。”
“還有,讓僧人另開一場法會,爲雲婕妤超度往生。”陸時至轉頭看向乖乖喝姜茶的窦昭昭,“這回滿意了?”
“陛下寬厚。”窦昭昭放下茶碗,颔首緻禮。
陸時至掃了一眼茶碗,還剩了小半盞,點了點桌面,窦昭昭心領神會,仰頭一口喝盡了。
***
陸時至的恩典不出意外傳遍了後宮,次日的坤甯宮,窦昭昭才一進殿,張貴妃就笑吟吟問起,“珍嫔妹妹還真是心慈好善。”
張貴妃的笑意不及眼底,她是做慣了好人的,還能看不出窦昭昭伎倆,不過是邀買人心罷了。
“貴妃娘娘說笑了,不過是姐妹一場的情分而已。”窦昭昭屈膝颔首問安,“請貴妃娘娘金安。”
“妹妹懷着身孕,本宮也不敢受你的禮。”張貴妃哼笑一聲,眼睛上下一掃。
窦昭昭一襲淺水色長衫,下配艾綠色羅裙,銀絲嵌邊,素雅潔淨,宛如清水出芙蓉婉麗。
張貴妃心下有了計量,看來是不滿足于當一個備受皇恩的寵妃,開始裝賢良了。
“妹妹位居三品嫔位,怎麽穿的這麽素淨,陛下瞧着了,豈不要心疼?”張貴妃明知故問。
“娘娘不忍是情分,嫔妾的禮數是本分,片刻不敢忘。”窦昭昭在念一的攙扶下緩緩落座,說話滴水不漏,“嫔妾一會兒要去欽安殿進香,自然要簡裝素服。”
張貴妃歎了一口氣,“妹妹懷着身孕,還這般不辭辛勞,倒叫本宮慚愧。”
一旁的楚嫔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姐姐先别着急佩服,說不準珍嫔是去給自己進香祈福呢。”
“說來也巧,昨日貴妃姐姐也一宿未睡,手抄了一本《地藏菩薩本願經》,和嫔妾約好了,今日送往佛堂供奉,爲雲婕妤超度。”楚嫔微微擡高了聲音。
在她心裏,張貴妃才是高潔善良之人,胸懷寬廣,遠遠強過窦昭昭這樣沽名釣譽、逢場作戲之徒。
窦昭昭餘光看向垂眸淺笑的張貴妃,心中不得不佩服,論起賢德,她能把假的做成真的,難怪宗雯華不是她的對手呢。
“珍嫔懷着身孕前去吊唁,受了驚吓,陛下可心疼壞了,昨日夜裏火急火燎讓欽安殿的法師爲珍嫔誦經祈福,還備了條價值連城的金剛石佛珠,供在佛前開光。”楚嫔隻差沒有把虛情假意四個字訴諸于口了。
楚嫔冷幽幽刺道:“珍嫔懷着身孕,還是靜養爲宜,若是再不慎受了驚吓,驚着胎了,可怎麽好啊?”
“陛下是真龍天子,有陛下在,我自然萬事無虞。”窦昭昭含笑冷凝,數落我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
随後又捂着心口,蹙眉唉聲道:“倒是楚嫔這幾句話,說的我心悸不甯,十分難受。”
面對窦昭昭明晃晃顯擺恩寵的姿态,驚擾龍胎這口鍋蓋下來,誰能承受的起?楚嫔心中再不忿,卻也不敢再多嘴,終究要忌憚對窦昭昭護的跟眼珠子似的陸時至。
張貴妃姗姗來遲道:“楚嫔也是牽挂妹妹的安危,多說了兩句,妹妹不要多心。”
“怎麽會?”窦昭昭輕笑一聲,“賢良恭順乃是後妃之德,嫔妾時刻謹記。”
楚嫔的臉色隐隐泛青,這分明是暗戳戳說她沒有德行!
張貴妃臉上的笑容凝滞片刻,弧度更深,“正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