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秒,陸時至幽深的眼睛掃了過來,“皇後失察疏忽,想來是精神不濟的緣故。”
“陛下……”宗雯華眼瞳一顫,知道今日大權旁落,往後再想奪過來,就難了。
隻可惜陸時至根本不想聽她的答案,語氣無波無瀾,“就好好在坤甯宮養病,少操心。”
張貴妃的嘴唇抿了抿,眼睫還垂着,可嘴角的笑意已經隐隐有了浮上來的意思,心跳加速,本該屬于她的權柄終于要回來了。
“母後。”在衆人的翹首等待中,陸時至卻轉而點了皇太後。
饒是皇太後已經經曆過詭谲洶湧的宮廷鬥争,可她的養子太争氣,她的上位順順當當的,從未嘗過這種引頸待戮的滋味。
一時有些不敢面對,愣了好一會兒,才道:“……皇帝?”
“母後的身子一直虛弱,定然都是身邊人照顧不精心,兒子給母後換些更貼心周到的。”陸時至的薄唇勾起一抹涼薄到有些森然的笑,“可好?”
陸時至極少自稱“兒子”,看似溫情周到的話裏,更多的是不容反駁的寒意。
皇太後被盯着,竟然生不出拒絕的勇氣,不敢設想如若否決,等待着自己的是什麽。
皇太後的沉默理所當然被當成了默許,陸時至沒有再多費唇舌,隻看了眼張公公,後者便躬身應下,“奴才即刻吩咐内仆局挑了最好去慈安宮。”
陸時至微微颔首,拂袖轉身。
見陸時至要走,張貴妃有些按捺不住,開口呼喚,“陛下。”
陸時至身形微頓,垂眸掃過來。
張貴妃心中一跳,不敢将自己想要染指宮務的心思透露半分,轉而請求道:“陛下可是要去秋闌殿看珍嫔妹妹?臣妾亦是十分牽挂,不知可否同去?”
回答她的是陸時至高大挺拔的背影,緊跟其後的是呼啦啦的宮人,衆人默默屈膝行禮,“恭送聖上!”
待玄紅相間的威嚴華蓋消失在視野中,衆人才有些手腳發軟地站起身來,看着眼前不尴不尬的局面,靜默無言。
“娘娘,陛下這是什麽意思?”半青扶起張貴妃,壓低聲音貼耳詢問:“咱們是去還是不去?”
張貴妃細眉微緊,神色帶了三分凝重,緩緩搖了搖頭。
去做什麽?去自讨沒趣嗎?
當然這不是最要緊的,她可不是會在意臉面的人,最要緊,是張貴妃讀懂了陸時至眼底的不耐,即便裝的再好、策劃的再天衣無縫,也瞞不過陸時至的眼睛。
張貴妃可以把宗雯華玩的團團轉,宗雯華奈何不得她。可她要是膽敢把陸時至當傻子,那就是嫌命長。
半青顯然沒有想到這一層,“可皇後被斥責,按理就該您出面主持大局……”
不等半青把私心說完,宗雯華森寒着臉過來了,“好一個貴妃娘娘。”
“嫔妾在。”張貴妃笑臉相迎,“但聽皇後娘娘吩咐。”
“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了。”宗雯華挑眉,冷笑,“即便本宮疏忽大意一時,但皇後就是皇後,屬于本宮的東西誰都搶不走。”
“即便本宮暫時失了宮務大權,也輪不到你……癡心妄想!”最後四個字,宗雯華幾乎是牙縫裏擠出來的,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思。
宗雯華說罷,重重甩袖離去,留下衆人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依稀聽見曹才人追在宗雯華身後問:“皇後娘娘,您不去秋闌殿嗎……”
張貴妃站在原地,看着宗雯華離去的背影,輕蔑一笑,紅唇微動,聲音微不可聞,“是不是癡心妄想,你很快就知道了。”
“秋闌殿此時正手忙腳亂着,本宮就不去添亂了。”比起氣到氣度盡失的宗雯華,張貴妃依舊維持着笑臉,“半青,回宮。”
“恭送貴妃娘娘!”這也算是給衆人指了個明路,大家各自回宮,就是有心,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往皇帝眼前冒。
喬美人和焦寶林幾人互相看了看,還是決定去秋闌殿看一看,否則實在是難以心安。
***
秋闌殿中,天光和燭光交相輝映中人影憧憧,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可雖然人多手雜,卻絲毫不見亂,除了産房内隐約傳來的痛呼和說話聲,就隻聽得到腳步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産房前,于力行雙手交疊着站在廊下,平日和善的面龐上滿是寒霜,一雙眼如鷹隼般,将一切盡收眼底。
宮人們根本不敢擡頭,一個個行色匆匆、神情緊繃,暗自祈禱珍嫔娘娘母子平安,否則他們的下場不會比帛華等人好多少。
至于不久前還盛氣淩人的帛華,此時已經渾身癱軟跪在院中,爲即将落下的閘刀瑟瑟發抖。
終于,一牆之隔的石闆路上傳來了沉悶的密集的腳步聲,伴随着轎辇落在石闆上的悶響,不等帝王露出真身,院中的宮人就嘩啦啦跪了一地,“拜見皇上!恭請陛下萬歲聖安!”
目光所見,隻有皇帝微微擺動的玄底金織衣擺,織花細密的厚底長靴重重落在青石闆上,沉悶有力,一刻都沒有停留。
産房設置在偏殿内間,不算大的空間用六折屏風分隔開,裏頭的産床旁圍着産婆和貼身宮女,外頭則是烏泱泱讨論的太醫們。
“陳醫監,珍嫔娘娘的龍胎不是一向安穩的麽?怎麽會提前這麽久發動?”有太醫忍不住質問。
實在是陛下雷霆震怒在前,殺心已起,誰都不想成爲下一個倒黴蛋。
陳醫監同樣愁眉不展,他也想不通,他方才已經探過脈了,處處都是矛盾。
若是受驚早産,脈象必然兇險紊亂,可窦昭昭的脈象卻還算穩當。據産婆描述,産程雖然急,但也比較順利……可爲何會早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