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眉頭微皺,陸時至不喜鋪張,樂坊的宮女在他登基時就放出去一大批,帝王清冷,宴會跳舞的多是婉約風雅的,如此張揚魅惑的舞蹈,從未有過。
殿中衆人都察覺出了這份異常,鼓樂聲中夾雜了些許議論聲。
踩着節奏感強烈的鼓點,舞姬們行至正中,人群如蓮花般綻開,一位身着嫣紅色舞衣的女子現出婀娜的身形來。
腰肢一扭,長袖輕拂,紛紛飄揚的輕紗後輕輕一擡頭,露出一張魅惑勾人的面龐,狐狸眼、胭脂唇,風情萬千。
毫無疑問,即便在環肥燕瘦的後宮之中,此女的姿色也足夠紮眼,足以讓殿中的嫔妃們齊齊變了臉色,窦昭昭也不例外。
隻不過的窦昭昭的驚奇不爲舞女的絕色容顔,而是看着眼前人,不由得令人想到了一個人,宮廷秘聞中陸時至那位舞姬出神的生母!
意識到這一點,窦昭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危機感,這個女人的出現絕對不簡單。
幾乎是立刻,窦昭昭看向了宗雯華,這些宮廷秘聞,知道的人可不多,皇太後算一個,皇太後可是和宗雯華聯手了。
而權力大不如前的宗雯華能把事落實下去,窦昭昭不信張貴妃毫無所覺。
高台之上,宗雯華似乎是早有預料微微一笑,遙遙舉起酒杯。
窦昭昭下意識地看向陸時至,帝王虛握着酒樽,看不出喜怒,隻看着陸時至斂目垂眸,将目光緊緊鎖定在殿中,久久沒有動作,似乎看得出神……
不等窦昭昭琢磨清楚陸時至的心思,耳邊的樂曲聲愈發激昂,殿中,舞女們的長袖和紗裙也翻飛卷動的飛快,好似翩飛的彩蝶,令人目不轉睛。
觥籌交錯間,賓客們也不由地被吸引了,連連點頭贊許,看慣了清雅的表演,換個口味确實不錯。
就在衆人各懷心思時,鼓點漸弱,清越的玉箫聲蕩氣悠揚,伴舞的人環繞着慢慢散開,紅衣舞女的動作愈發大開大合,伴随着一個極其漂亮的下腰展臂的動作,舞女髻上的金钗似乎不堪重負,從鬓間甩出。
一縷烏黑的發絲随之脫散開來,在美人玉白的臉側垂落,楚楚可憐。
宗雯華餘光掃過,留意到殿中不少男人的眼睛都亮了,身旁坐着的陸時至握着酒杯的手也緊了三分,手背上青筋跳動着。
宗雯華勾起嘴角,眼含得意地看向面無表情的窦昭昭,隐含三分譏諷,她且看着,窦昭昭還能得意幾時。
讓男人們心動的場面,落在女人們眼裏,則多是心照不宣,都是千年的狐狸,誰還看不出其中刻意勾引的意味。
窦昭昭聽見耳旁楚嫔低低的一聲“狐媚”,不由得哂笑,垂下眼來,心中更多的是複雜,陸時至想來是吃這一套的吧?
任何一個楚楚可憐、嬌柔魅惑,能夠對他百依百順的女子,在帝王的眼裏,或許并沒有什麽不同。
陸時至的視線隻在舞女驚慌失措的臉上停留一瞬,嘴角閃過一絲涼薄的笑,随即就将目光投向了窦昭昭,在一衆或妒恨或不屑的目光中,他的珍妃看起來平靜的過分。
饒是如此直白赤裸的勾引,都不能勾起窦昭昭一絲的情緒,好似對其他女人也好,對他也好,窦昭昭都毫不在意。
陸時至向來是欣賞女人的這份知情識趣的,誠如皇後和張貴妃,省心。可當賢惠大度的人換成了窦昭昭,卻沒由來地勾起他不快。
張貴妃悠悠喝着果酒,将幾人的細微反應一一看在眼裏,最後落在了殿中那個美豔的舞女身上。
這倒是個識趣的,即便發簪脫落,也做了個漂亮的收尾,一點沒耽擱,垂首跟着人群退了下去,将分寸拿捏的剛剛好。
既給陛下留了印象,又少了幾分刻意勾引的味道,若非她早知道宗雯華計劃了這一手,還真會以爲這隻是個意外呢。
不過皇後到底還是太心急了,這首曲子選的太刻意了,陛下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貓膩。
就是不知道,陛下接不接這個茬。
新的舞姬如魚貫湧入,陸時至沒有責問,衆人都默契地沒有提起方才的小插曲,繼續推杯換盞,隻是殿内的氣氛不似方才融洽了。
窦昭昭隻喝了兩口湯,心中莫名心煩,頗有些坐立難安,若非今日是長禧的滿月宴,她算是半個主角,早帶着孩子回宮了。
相同的,許是爲了表示對公主的重視,陸時至也坐到了月上梢頭,連帶着滿殿賓客,無一人敢離席。
直到樂曲漸漸弱了下來,殿外打更聲響起,陸時至才站起身來,宗雯華緊随其後,衆人齊刷刷站起來。
恭送的話還未說出口,宗雯華先點了窦昭昭的名,“珍妃妹妹,陛下今日高興,多喝了幾杯,你陪同伺候着吧。”
窦昭昭瞥了一眼笑吟吟的宗雯華,柔順屈膝道:“是。”
陸時至從石階上下來,宗雯華落後了半個身位,讓窦昭昭跟在了陸時至身邊,伴随着回響在大殿裏的恭送聲,窦昭昭很快就知道宗雯華賣的什麽關子了。
冷嗖嗖的西北風中,麟德殿的石階旁,跪着一個纖柔婀娜的身影。
一襲輕薄的紅色紗衣,宮燈之下,好似一團火焰。身後是波光粼粼的太液池水,冷幽的池水和炙熱的紅衣相撞,擡眸間,美若精魄。
舞女也極其會拿捏分寸,隻露了片刻臉,見到幾人走近了,立刻俯首拜下,姿态恭敬,極盡謙卑。
窦昭昭看着,都不由得心生贊歎,當真是生的極美,若自己是個男人,也要心動的。
窦昭昭不知道,在她端詳美人時,陸時至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将她臉上的贊賞和平靜盡收眼底,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臣妾倒忘了,照規矩,獻舞如有失誤,歌舞伎們得跪在禦前聽訓的。”宗雯華此時才後知後覺一般開口。
窦昭昭知道這個規矩,但這是先帝的規矩,先帝荒淫,歌舞伎們表演後,是要任君挑選的。可到了陸時至登基後,早沒了這個規矩,現在宗雯華倒随口捏來用了。
窦昭昭靜靜看着宗雯華滿臉憐惜道:“陛下,這丫頭也是無心的,這麽冷的天,您瞧瞧,臉都凍青了,依臣妾看,您寬宏大量,就算了吧?”
陸時至面如寒霜,垂眸,“擡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