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殿,窦昭昭的門簾被掀起來一個小縫,念一正貓在簾子後,盯着廊下刁氏的背影。
窦昭昭剝了烤地熱乎乎的橘子,招手叫道:“回來吧,這麽大的動靜,用得着湊到門口去聽嗎?”
念一擺擺手,根本沒有吃東西的心情,“想想當初她刁難您的模樣,再看她如今這副模樣……真是活該。”
窦昭昭索性由着她,将橘子放在果盤中,轉頭看向彩蘭,“剩下的事,都安排妥當了嗎?”
彩蘭點頭,一邊遞上熱茶,“主子您就等着看這姑侄二人自取滅亡吧。”
“更要緊的,是早些了事,主子也好早日回秋闌殿,向雨石說了,您不在,公主哭的都多了。”彩蘭心裏還隐隐擔心,皇帝和麗嫔假戲真做,畢竟這樣嬌豔欲滴的美人日日在跟前,保不齊哪一天就動心了。
窦昭昭點頭,“我心中有數。”
容顔終究會老去,恩寵也會轉瞬而逝,可當她變成了陸時至的同謀,她在他心中就和這許多的莺莺燕燕不一樣了。
……
自刁氏和膳房的小太監撕破臉後,就将自己關在了房間裏,一整日都沒看到人。
而膳房也足夠狠心,一連三日,竟然真的粒米未送。
刁氏從一開始的硬氣,漸漸敵不過身體的饑餓,望着又一次空空如也的食盒,虛弱地抓住了灰袍小太監的手臂,“我的膳食呢?”
那小太監顯然是知道緣由的,眼一斜,嘴一撇,冷哼道:“您這說的什麽話,奴才怎麽聽不懂?”“這不就在這兒嗎?”
刁氏牙關咬的生疼,死死盯着小太監,“這分明是個空盒子。”
“胡說。”小太監一口打斷了刁氏的話,“我提了這麽多食盒來,膳房的出入冊子上也有記檔,怎麽會是空盒子呢?”
小太監眼含譏諷地盯着刁氏越睜越大的眼睛,語氣輕快,“您别是在冷宮裏待久了,瘋魔了吧?”
“我沒有……”聽着小太監的質疑,刁氏有一瞬間的愣神,竟然下意識地辯解,在冷宮的無數個日夜,她很多次害怕過她會不會瘋。
可她望着小太監嘲弄的笑臉,很快反應過來了,聲音夾帶着怒氣,“你們這是存心想餓死我!”
“奴才可不敢。”小太監得意地晃了晃脖子,“奴才可是送了膳食來的,是您自己個不吃,可怨不得旁人。”
說罷,小太監不等刁氏再說話,一把甩開了刁氏拉扯的手,拂袖而去。
刁氏跌坐在挂着殘雪的青石闆上,寒氣幾乎透過皮膚鑽進了骨頭縫裏,讓她不自覺地顫栗起來。
直到雪花從天上飄下,她才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癱軟般的仰面躺在榻上,呆呆地望着房梁上的裂痕。
不知躺了多久,陰森的冷宮即使是在白天也是黑洞洞的,沒有燈燭、沒有炭火,沒有膳食……她甚至無法察覺時間的流逝。
有的隻是一層層籠罩在心頭的黑暗,饑寒交迫和巨大的羞辱與絕望,讓她有一瞬間,真的想自此一了百了。
現在的日子,根本就是生不如死!
這樣想着,刁氏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心跳和呼吸都變得艱難晦澀,她閉上了眼睛,這一刻,她感覺自己離死亡很近、很近……
就在她的意識即将陷入黑沉之時,門扉處傳來“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冷宮裏顯得格外刺耳,仿佛骨頭縫摩擦的聲音,讓人耳疼。
刁氏禁不住皺眉,可随即,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被門縫處漏出的那團金橘色光暈所吸引,随着燈籠靠近,她甚至感受到身邊的陰冷都被驅散了些,肢體的感覺也跟着回來了。
提着燈籠的是一個灰青色窄袖長衫的小宮女,年紀不算輕,依稀有些眼熟。
小宮女腳步猶豫地探身走近,傾身查看直挺挺躺在榻上的刁氏,見到她黑洞洞的眼睛,似乎還吓了一跳,打了個好大的哆嗦。
可随即,臉上很快浮現出擔憂和關切,将燈籠放在一旁,動作急切地撲過來,“主子!主子您怎麽樣?您怎麽變成這樣了!??”
聽着這個稱呼,刁氏愣住了,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将目光聚焦在宮女的臉上,聲音嘶啞的不像話,“你是……?”
小宮女眼睛通紅,吸了吸鼻子,“奴婢是青兒呀,從前廣明宮伺候您浣洗的宮女青兒啊!”
”是你!“聽見“廣明宮”三個字,那些埋藏在記憶裏的曾經漸漸湧現,刁氏想起來了,随即就是警惕,“你怎麽來了?誰讓你來的?”
望着刁氏緊張的模樣,青兒眉頭微皺,打開手中的食盒,“奴婢給您帶了吃食,這些日子,您受苦了……”
随着飯菜的香味湧入鼻腔,饑餓的本能讓刁氏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嫩生生的蒸蛋。
青兒一邊将飯菜端出來,一邊解釋道:“回主子話,沒有人讓奴婢來,自您離開後,銀朱和方武幾個被賜死,咱們都被内仆局打發做了粗使宮婢,奴婢被分在了膳房。”
“奴婢是聽說了您的事,姜公公這是要活活餓死您……從前奴婢生了重病,高燒燒了兩日,是您請了太醫來爲奴婢診治,奴婢的這條命都是您救的,奴婢實在是不忍心……”青兒說着,哽咽起來,臉上滿是真情流露。
随着青兒的講述,刁氏的想起來了,是有這麽一件事,彼時宗雯華稱病引得皇上再三顧盼,她心裏氣不過,爲了和宗雯華鬥氣,給自己宮裏的奴才請了太醫,似乎就是這個青兒……
不過此時此刻,刁氏肯定是不會将實情告知的,知道了原因,刁氏臉上的警惕不複存在,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奪過碗筷,狼吞虎咽起來。
青兒隻當看不見刁氏迫不及待的模樣,自顧自道:“這是奴婢自己那份,您别嫌棄……”
刁氏根本聽不到她在說什麽,隻顧眼底的食物,因爲吃的太急,一口飯噎在了喉嚨口。
青兒體貼地遞上水,一邊溫柔細緻地拍撫着刁氏的後背,一如從前。
囫囵地将食物全部吃了下去,刁氏久違地感受到飽腹的滋味,理智漸漸回籠,一把抓住了青兒的手,“青兒,這幫狗奴才這樣苛待我,你一定要替我告訴太後,讓太後狠狠治他們的罪!”
昏暗中,青兒的眼底閃過一絲諷刺,但想到珍妃娘娘的囑咐,點了點頭,握緊了刁氏的手,給了她無限的希望,“主子放心,奴婢的命都是你給的,奴婢一定會如實告知太後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