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昭昭坐在酒桌後,目光越過珍馐滿桌的酒席和富麗堂皇的宮殿,環視四周,從一衆驚奇看熱鬧和義憤填膺的臉上掠過,險些冷笑出聲。
這些飽讀詩書、清高自傲的官員們,個個都是食君之祿、與天子共治天下的士大夫,此時卻不約而同的圍攻她這個女子。
窦昭昭敢保證,在座的人,個個心裏都門清,可他們沒有人在乎真相,他們在乎的隻有黨争、隻有權利。
當雙方都讨不了好的時候,就一直将矛頭對向無辜的人……
是啊,對于宗家而言,将一無所知毫無還手之力的窦昭昭推出去,可以拖延時間、保全宗家的權勢名利。
對于張丞相等人而言,則是替張貴妃出去在後宮中的威脅,伺機而動打壓宗氏。
張丞相被窦昭昭看着,竟有些恍惚,這個弱質女流的眼神似乎過于淩厲了,讓他不自覺冒出幾分躲閃的沖動。
一時之間,張丞相似乎知道貴妃爲何這樣大費周章的除去她,這個窦氏的确不一般。
這份沉默和打量讓神經緊繃的衆人覺得極爲不适,張貴妃知道遲則生變的道理,開口逼窦昭昭說話,“珍妃妹妹,本宮知道妹妹竟然不是這樣的人,你倒是爲自己分辨兩句呀!”
宗雯華也事實站出來表現姐妹情深,“陛下,珍妃妹妹年紀小又心善,早年在窦家就對弟弟妹妹百般照拂,定然是受了窦祖興迷惑逼迫才做出這種糊塗事,陛下一定要寬恕妹……”
窦昭昭聽着二人飽含真情的溫言細語,再壓不住諷刺的笑,還真是人人都當她是那個軟柿子呢!
陸時至的臉色陰沉了下來,寒聲打斷了宗雯華的話,“此時尚無定論,一切等查明再說。”
宗雯華和張貴妃不約而同露出愕然之色,還想再說什麽,被陸時至冰棱一般的眼神壓制住了。
陸時至的聲音一貫的低沉,窦昭昭向來是畏懼的,因爲他的話永遠是命令,可此時聽着,竟然覺出幾分安心來。
窦昭昭不自覺地仰頭看去,正對上陸時至幽藍如極地冰海般深邃的眼睛,仿佛擁有着碾壓一切喧嚣、鎮定人心的力量。
望着窦昭昭空洞不安的眼睛,萬人之巅上的帝王露出一個有些吝啬的笑容,狀似不經意道:“公主受了驚吓,珍妃先回宮陪公主吧。”
衆人不約而同地露出驚異的神色,大家心知肚明,皇帝嘴上是關心公主,心裏袒護的卻是珍妃娘娘。
張貴妃袖中的手已經緊握成拳,别說懲罰窦昭昭以正視聽了,陛下這是連窦昭昭多遭幾個白眼、多受兩句質疑,都舍不得。
張貴妃此時已經能夠确定,除了窦昭昭能夠誕下皇子,貴妃之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不等窦昭昭答應,陸時至進一步将局面控制住,擺手吩咐道:“把刺客壓下去……”
“昏君!這個妖女就是因爲有你這個昏君護着,才能如此張狂!”那刺客此時也終于意識到,他豁出去性命,結果誰都沒能扳倒,他心目中害他滿門的頭等大敵窦昭昭更是連皮毛都沒有傷着,當即聲嘶力竭呼喊出聲。
“妖妃禍國昏君當道,這是天亡我大啓呀!”
“大膽!”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這一出,于力行第一個反應,厲聲呵斥的同時連忙使眼色讓侍衛把人拖下去。
也就這麽一會兒,一直沉默不語的窦昭昭像是被什麽刺激了一般,揚聲道:“且慢!”
“!”衆人不約而同側目,臉上更多的是心有餘悸,微恐窦昭昭再鬧出什麽幺蛾子,不知道要波及到誰的身上。
于力行心髒猛的一跳,拿不定主意的看向陸時至,卻見陸時至的目光牢牢鎖定在窦昭昭的身上,嘴角帶着一抹不易察覺的輕笑。
陸時至望着窦昭昭染上薄怒的小臉,多情潋滟的桃花眼瞪得圓圓的,柳月彎眉也帶上了幾分淩厲,活像一隻被激怒的波斯貓。
明明此前面對千夫所指,窦昭昭都一派淡然、面不改色,現在刺客冒犯了陸時至,窦昭昭卻氣成這樣……無非是因爲在意。
于力行看出了陸時至眼中的縱容,略一擡手,侍衛們停住了拉扯的動作,隻管牢牢的将刺客控制在原地。
窦昭昭盯着陳銳,冷笑一聲道:“枉你飽讀詩書,有登科中舉之才,卻被人耍的團團轉,有眼無珠,不識明主,還有臉說旁人昏聩!”
張貴妃的眼皮劇烈的跳了一下,眼神遊離片刻,心中隐隐冒出幾分不安。
而被牢牢壓在地闆上的刺客陳銳也被刺激的憤然擡頭,最終冒出最惡毒的詛咒,“妖妃,你蠱惑聖上、禍亂朝綱,必定不得好死!”
“本宮會不會不得好死猶未可知,倒是你,就是死,也是個糊塗鬼。”窦昭昭撐着桌沿起身,“你說本宮禍亂朝綱,可你瞧瞧這滿殿的人,誰是本宮的人?誰能爲本宮做這掉腦袋的事?”
陳銳的掙紮猛的一頓,充血的眼睛順着窦昭昭的話,在朝臣中轉了一圈,眼中漸漸浮上幾分懷疑。
“既要殺你滅口,爲何獨獨挑了你不在的時候殺人放火?還讓你順順當當的一路進京、入宮,甚至進了這重兵把守的麟德殿?”窦昭昭行至陳銳眼前,語氣漸漸加快,“你還不明白嗎?”
“是有人用你的前程、用你全家老小的性命,利用你的性命,來構陷本宮。”窦昭昭悠悠歎息,語氣中帶了幾分沉痛。
陳銳茫然的睜大了眼睛,瞳孔好似失去了焦距,呆呆的盯着窦昭昭琉璃串珠密繡的繡花鞋,好久才嘶聲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
從頭到尾,他豁出去性命拼盡全力,結果連自己的敵人都不知道嗎?
他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