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窦昭昭回答,陸時至長臂一擡,整個獵場“咻”的安靜了下來,隻聽得到樹葉“簌簌”的摩擦聲。
“衆兒郎,所獵最豐者,朕有重賞!”陸時至的聲音不大,可字字铿锵,在山林之中回響悠悠。
話音落下,萬千随侍山呼萬歲,聲音之大,激起鳥獸無數。
于此同時,号角之聲獵空吹響,以陸時至爲首,馬鞭重重一揮,肌肉糾結的駿馬們宛如離铉的箭一般沖入山林,卷起滾滾塵土無數。
窦昭昭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些,起初隻是咳了幾聲,可咳着咳着,控制不住幹嘔起來。
念一和彩蘭緊張地扶着窦昭昭,“主子,奴婢扶您回帳歇息吧?”
不等窦昭昭答話,身旁傳來了楚嫔略帶譏諷的聲音,“珍妃娘娘身嬌體貴,早知受不得半點風塵,何苦舟車勞頓來這一趟?”
窦昭昭回頭,這一會兒的功夫,張貴妃和楚嫔幾人也已經騎上馬,姿态娴熟,盡顯世家風範。
張貴妃輕輕斥責了楚嫔,柔聲道:“妹妹身子嬌弱,還是入帳歇息吧,一會兒陛下可還要給妹妹瞧戰利品呢。”
張貴妃的話說完,身邊圍攏的内外命婦們都看了過來,大啓的貴女們都是學過騎射的,對窦昭昭這樣柔柔弱弱的做派不大看得上。
“多謝貴妃姐姐挂心,昨夜公主鬧了半宿,嫔妾哪裏睡得着,這會兒還要喂公主吃早膳呢。”窦昭昭微笑回應,神态真誠。
搬出陸長禧,頓時顯得協理六宮的張貴妃對公主不夠關懷,連帶着騎在馬上的姿态都有些咄咄逼人。
命婦中立刻國公夫人附和道:“娘娘照顧孩子辛苦,怪不得面容憔悴。”
“是啊,娘娘可千萬當心自己的身體。”
……
張貴妃的臉色沉了沉,片刻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倒是本宮疏忽了,半青,快請太醫去看看公主。”
“謝貴妃娘娘。”窦昭昭心安理得地接受,眼睛直視着張貴妃,“嫔妾就不陪了。”
念一扶着窦昭昭走遠了些,沒認真嘟囔道:“假模假樣。”
窦昭昭的眉頭始終沒有松開,她能夠感覺到,張貴妃的賢德是越來越裝不下去了,随着張家權勢日盛,張貴妃的野心也越來越亟不可待了。
無端端的,窦昭昭感覺到了危險,這是多年後宮生活鍛煉出來的一種直覺。
入了營帳,窦昭昭看了眼酣睡的陸長禧,偏頭吩咐向雨石,“你找個機會,叫婁大人來見我。”
殿中幾人微微一愣,向雨石看了一眼神情莫測的窦昭昭,點頭答應。
黃昏時分,隔得老遠,就聽到了氣勢洶洶地馬蹄聲,随着“嗚啦啦”的歡呼聲,窦昭昭才出營帳,一眼就看到了一馬當先的陸時至,再一瞥,就是場地中央堆得高高的獵物,皮毛混合的鮮血的氣味,隔得老遠都能聞見。
窦昭昭強忍住胃裏的不适,屈膝行禮的功夫,陸時至随手一揮叫起,腳步徑直往窦昭昭的方向過來。
陸時至劇烈運動後的身體還未冷卻,生殺予奪滋味讓他少有的縱情肆意起來,長臂拉過窦昭昭,含笑道:“今日沒打着老虎,你先嘗嘗鹿肉如何?”
窦昭昭擠出笑容,“陛下所賜,臣妾哪有不喜歡的?”
一旁的于力行笑吟吟解釋道:“今日人多,這些猛獸都被吓得躲起來了,陛下神武,待過幾日,必定能叫娘娘如願……”
于力行的恭維還沒說完,被陸時至身上複雜的味道包裹的避無可避的窦昭昭終于忍不住了,一把推開了陸時至,轉頭幹嘔起來。
陸時至愣住了,原本暖意融融的臉色“刷”的一下冷了下來,目光晦暗莫測地望着窦昭昭離他遠遠的背影。
現場熱鬧的氛圍頃刻間冷了下來,衆人臉上的歡喜僵在了臉上,無人敢在此時開口打岔。
就連舌燦蓮花的于力行腦子都有些不夠用,這叫什麽事啊?
珍妃娘娘見着陛下泛惡心?
要說您惡心就惡心吧,私下裏也就罷了,怎麽就偏偏挑着這大庭廣衆的時候,叫陛下下不來台呢?
這噤如寒蟬的人中,張貴妃嘴角閃過一抹笑意,勉強皺眉,聲音猶豫道:“陛下恕罪,珍妃妹妹身子嬌弱,獵場亂糟糟的,許是妹妹聞着了什麽味了,這才……”
張貴妃這一解釋,嫔妃們個個都心知肚明,還能有什麽味?
不就是陛下身上的味嗎?
這幾乎是明擺着告訴陛下,您的寵妃嫌棄您身上的汗臭味……
于力行看着火上澆油的張貴妃,都想給她跪下了,您要添堵也換個時候啊!沒見陛下都被架在這下不來台了嗎?
再看窦昭昭,因爲嘔吐臉色蒼白,眼神微微有些渙散地倚靠着念一站在一旁,不知是真沒反應過來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也不說話。
張貴妃上前一步,一邊示意念一扶着窦昭昭回去,一邊靠近陸時至,滿面柔情道:“陛下發了一身熱汗,早晚風涼,仔細着了風寒,臣妾服侍陛下沐浴更衣吧?”
兩相對比,誰不說一句窦昭昭嬌縱任性、無法無天,誰不誇一句張貴妃賢德溫順識大體?
張貴妃說着,擡手想要去攙陸時至的手,可卻抓了個空。
張貴妃眼瞳微微擴張,眼睜睜看着陸時至走到了窦昭昭身邊,縱然冷着臉擰着眉,可卻耐心地垂首,低聲問道:“好好的怎麽泛起惡心了?”
念一的手都在發抖,顫着聲音慌忙道:“回皇上話,我們娘娘昨日來的路上就犯惡心,許是受不得車馬颠簸這才……絕非有意冒犯,請皇上恕罪……”
在衆人目瞪口呆之中,陸時至語氣幹脆,“于力行,傳陳醫監來。”
衆人還未緩過勁來,就聽陸時至溫聲對窦昭昭道:“朕換身衣服再去看你。”
這一次,窦昭昭的眼底都不由得閃過一絲驚異,睚眦必報的陸時至什麽時候有這麽好的脾氣?
不等窦昭昭想明白,陸時至的氣息猛地逼近,唇瓣幾乎是貼着窦昭昭微涼的耳廓,“敢嫌棄朕臭?等着朕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