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身處翠峰密林腳下,光線更是稀薄,唯有場地中心的柴火堆積的松木柴堆竄起洶洶火焰。
金橘的光線一層層躍起,照亮了衆人心思各異的忐忑面孔。
坐在台上的華服寶钗的嫔妃們神色驚疑,數次擡頭看向空蕩蕩龍椅的同時,也不住地往張貴妃身上瞅。
明滅不定的火光下,張貴妃溫婉的面龐染上了一絲晦暗,她的心口自打黃昏時分陸時至狩獵歸來就一直悶得慌。
楚嫔冷哼一聲,低聲嘟囔了一句,“這樣的場合都勾着陛下不放,當真是狐媚禍主……”
“不可胡言。”張貴妃輕輕瞥了她一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試圖寬慰自己,這不就是自己想看到的嗎?窦昭昭做的越出格越好,滿朝文武、皇室宗親們看在眼裏,都該知道,唯有她張氏才是德配皇後之位。
正想着,一道嘹亮的聲音從右側傳來,“皇上駕到!珍妃娘娘駕到!”
衆人齊刷刷俯身拜下,“恭請皇上聖安!請珍妃娘娘安!”
窦昭昭默默頓住腳,試圖掙開陸時至的手,往後退一步。
可鉗着她的那隻大手分毫不讓,淩厲妖異的狐狸眼輕飄飄一掃,讓窦昭昭再不能退一步。
于是,衆人眼睜睜看着,皇帝和珍妃娘娘攜手而過,越過衆人上了高台。
窦昭昭看見了張貴妃,剛想要向她施禮,可不等她的膝蓋彎下去,小臂先被陸時至提了一下。
窦昭昭轉頭看向陸時至,眼神示意道:這于禮不合。
陸時至的大手卻循着手臂伸向了窦昭昭的手,二人雙手交握,“珍妃身懷有孕,往後的禮數都免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嫔妃們猛地擡頭,目光難掩震驚。
尤其是張貴妃,射向窦昭昭的視線幾乎要凝成冷箭,在觸及到陸時至的玄黑龍袍的時候又隻能倉皇收回視線。
不等張貴妃鎮定精神,目光忽的掃到了窦昭昭的腰間,心跳徹底亂了。
窦昭昭穿的一身天水藍色緞衫,色澤極好,即便是在火光之下,也泛着細膩柔和的微光,好似月夜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但這要緊,要緊的是這片冷色之中格格不入的暖色,一塊很眼熟的紅色玉佩,這是陸時至的貼身之物。
色紅如血,火光之下仿佛在流動一般……
玉分五色,以紅爲最貴,紅、黑二色更是非帝後不可用,她怎麽敢?!
張貴妃的目光落在窦昭昭被陸時至握緊的手上,不,不是窦昭昭膽大包天,而是陛下執意而爲。
想到這一點,張貴妃的腦仁止不住的脹痛,身形都有些晃動。
楚嫔震驚之餘察覺到張貴妃的異常,連忙開口提醒,“恭喜皇上,恭喜珍妃娘娘。”
張貴妃這才回神,領着衆人道賀。
陸時至嘴角牽起一抹極淺的笑,微微颔首,拉着窦昭昭在自己的身旁落座。
經曆過一波又一波的沖擊,衆人對陸時至的偏寵之舉都快習以爲常了,“謝皇上。”
衆人默不做聲落座,楚嫔隐晦地斜了一眼滿臉無辜的窦昭昭,擔憂的看向從方才起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張貴妃,剛想低聲寬慰幾句,卻被陸時至點了名。
“楚嫔在閨中時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聽聞寫的一手好字?”陸時至嘴角微微上揚,幽深的眼睛裏卻沒有一絲溫度。
楚嫔慌忙應聲,“不過是虛名,臣妾愧不敢當。”
“何必謙虛。”陸時至輕笑一聲,“楚嫔既寫的一手好字,就替珍妃抄寫佛經百遍,以求珍妃母子平安,也好叫朕安心。”
楚嫔的笑容僵住了,愣愣看着陸時至,好一會沒反應過來,求助地看向張貴妃。
張貴妃眼睜睜看着窦昭昭越過自己坐在了前頭,還在揣測陸時至的意圖呢,陸時至驟然發難,更是叫她猝不及防。
張貴妃知道此事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可衆目睽睽之下,她更要維護自己人,隻能站出來,“陛下放心,皇嗣事關國本,臣妾會安排欽安殿爲珍妃妹妹祈福祝禱,妹妹吉人天相,一定會爲陛下誕下一位強健的皇子。”
陸時至滿意的點了點頭,偏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窦昭昭,昏暗的光線下,神情柔和的不可思議。
張貴妃沖着楚嫔緩緩搖了搖頭,楚嫔心領神會,隻得俯首答應,“臣妾遵旨。”
這場晚宴,除了上首的陸時至,所有人都吃的沒滋沒味。
張貴妃幾乎是連筷子都沒動,隻宛如提線木偶一般舉杯喝了兩杯清酒,她的目光隔着跳躍的火光落在了窦昭昭的身上。
眼睜睜看着陸時至百般柔情蜜意地将滾過的鹿肉放在了窦昭昭的瓷盤中,便是如此,窦昭昭還微微蹙眉,得皇帝三催四請,方肯動筷子。
而她不過多吃了兩口,就能把君威不可冒犯的陸時至逗笑。
二人你來我往,俨如夫妻一般……
想到這裏,張貴妃的心髒重重跳了一下,心底默默琢磨了這兩個字——夫妻?
皇帝的妻子,可是母儀天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
“姐姐,今兒的魚肉烤的極嫩,您嘗嘗?”楚嫔幾次開口,都沒能叫張貴妃回神。
直到陸時至帶着窦昭昭提前離場,心不在焉的張貴妃也跟着起身,“本宮不勝酒力,去吹吹風。”
衆人起身恭送,楚嫔緊走兩步想要跟上,卻被張貴妃擺手攔住了。
張貴妃被半青攙扶着走進了樹林邊緣,待火光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張貴妃站直了身子,“她不能留了。”
半青飛快的左右看了看,有些奇怪,主子不是這麽急的人,低聲道:“娘娘不是說要等到宗氏的事料理完,陛下選定新後之後嗎?”
半青話音剛落,張貴妃涼絲絲的目光掃過來,“你覺得,依現在的态勢,陛下的選的新後還會是本宮嗎?”
半青被問的一怔,随即倒吸了一口涼氣,可更多的還是不相信,“論資曆、論身份,誰能夠越過您?”
“那論情分呢?”張貴妃冷幽幽反問。
“娘娘?”半青眼瞳微張,直愣愣地看着張貴妃,月光之下,張貴妃的臉色竟然泛了一絲青白,俨然難看到了極點。
她不敢回答這個問題,珍妃身懷龍嗣,如若真的誕下皇子,母憑子貴,即便家世不夠高,也有了問鼎後位的資格。
“本宮要做皇後,誰膽敢攔在本宮跟前,誰就該死。”張貴妃一字一句說的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