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殿中一片死寂,未曾想到,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一向溫柔敦厚的窦昭昭會如此不留情面。
眼見場面僵持下來,衆人先看看風輕雲淡的窦昭昭,再看賢親王妃雙目圓睜、臉色鐵青的模樣,一時之間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一片尴尬之中,窦昭昭倒是沒事人一般,笑吟吟拉起了賢親王妃的手,滿臉悲憫,聲音柔和道:“皇嬸節哀,自己的身子要緊。”
“快。”窦昭昭一邊說着,一邊悠悠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命婦,“扶着賢親王妃坐下吧,好好‘寬慰寬慰’皇嬸。”
窦昭昭特意放慢了語氣,那夫人也是心領神會,半拉半拽着扶着賢親王妃走開了些,“快開席了,王妃快些入座吧。”
可臉色蒼白的賢親王妃不知從哪來這麽大的力氣,愣是寸步沒有挪動,直至外頭傳來了聖上駕到的聲音。
賢親王妃方才重重吐出一口氣,一雙眼死死地盯着窦昭昭,語氣怪異,幾乎咬牙切齒道:“多謝皇後的關懷,娘娘果然仁德。”
賢親王妃眼中的兇戾之色太重,叫念一都生出一絲不安,上前兩步,攔在了窦昭昭身前。
面對賢親王妃的陰陽怪氣,窦昭昭還能不緊不慢勾起嘴角,客氣颔首,“皇嬸過譽了。”
賢親王妃的胸口生生擴了一圈,勾起一抹森然的笑,點了點頭。
恰在此時,伴随着于力行的聲音,陸時至的身影出現在了殿内,衆人齊刷刷肅穆行禮,“恭迎聖駕,恭請陛下萬歲聖安。”
窦昭昭也在念一的攙扶下俯下身,不等她屈膝,陸時至幾步走到了近前,一把拖住了窦昭昭的小臂,“皇後無需多禮。”
偌大的殿内,陸時至的眼中卻好似隻看得到窦昭昭一人,雖然面容依舊冷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帝後二人伉俪情深。
而陸時至也坐實了他對窦昭昭的偏袒,他的目光轉向了賢親王妃,“說什麽呢,這麽熱鬧。”
方才松快些的氛圍霎時又緊張了起來,衆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窦昭昭。
窦昭昭輕飄飄道:“皇嬸思念幼子,臣妾寬慰了兩句,隻是皇嬸似乎不大聽的進去。”
賢親王妃臉色微變,想要開口辯解,可陸時至卻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冷聲接話,“你是好心,心意到了就夠了。”
陸時至一句話堵死了賢親王妃的話,下一秒更是冷着臉教訓道:“說到底此事起于賢親王府,鬧得滿城風雨,丢了皇家的顔面,賢親王妃要引以爲戒,好生管教子女。”
賢親王妃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一雙唇血色褪盡,心裏恨極了,可偏偏說話的是陸時至,她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沉默好一會兒,一旁傳來了賢親王的聲音,“皇上教訓的是,微臣和夫人一定會好生管束兒女,必不會再失了皇家體面。”
賢親王握住了賢親王妃的手,重重捏了捏,後者這才後知後覺地附和,“是,多謝皇上教誨。”
賢親王的姿态放的極低,反倒顯得帝後有些不近人情,衆人默契收回視線,最後是大長公主開口打圓場,“今日是大年三十,新年新氣象,過往那些事都不提了。”
陸時至也給了大長公主這個面子,點頭,“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禮,都入座吧。”
衆人這才起身,禮數半點不敢錯,“謝皇上恩典。”
說是家宴,可誰敢觸怒天子,誰又敢跟皇帝攀交情?
衆人默契想着,無聲落座,安靜片刻之後,伴随着歌舞聲,殿中總算有了幾分過節的氣氛。
可就在大家精神漸漸放松下來,舉杯賀酒,一片熱鬧之中,賢親王滿臉笑容地站起身來,“玉液瓊漿滿座香,金樽銀盞照人光,我大啓國泰民安、一派興興向榮,這都仰賴陛下勞心勞力,微臣在此恭祝陛下萬歲萬福,恭祝皇後娘娘千歲金安。”
陸時至舉杯,“皇叔同安。”
賢親王舉杯飲盡,就在衆人以爲賢親王到底是久經風霜,已經将方才的不愉快翻篇了的時候,賢親王卻并未坐下,而是一把拿過侍女手中的酒壺,滿滿斟了一杯酒,再次舉杯,“陛下開疆擴土、清明吏治,立下不世之功,微臣跟随明主,本該心滿意足,可微臣心中始終挂念着事,時時不能安心。”
陸時至敷衍的扯了扯嘴角,“皇叔請說。”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賢親王臉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微微耷拉的眼睛有些不善的飄向窦昭昭,“陛下登基多年,可膝下卻無一子,千秋基業後繼無人,微臣實難心安。”
陸時至的嘴角平了下來,眼神冷冰冰的看着賢親王,“皇後已經爲朕誕下兩位公主,如今更是身懷有孕,皇叔多慮了。”
“皇後娘娘居功甚偉,實乃大啓之福。”在場衆人都看出了陸時至的不快,有人拉了拉賢親王的手,示意他就此作罷。
可賢親王卻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揮開了拉他人的手,梗着脖子繼續道:“娘娘的确勞苦功高,可至今卻并未誕下皇子,腹中胎兒也未知男女。陛下又取消了今年的選秀,專寵皇後,如此下去,皇嗣凋零,社稷不安,微臣作爲陛下的皇叔、大啓的老臣,實在不能坐視不理。”
窦昭昭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這個賢親王實在是倚老賣老,可恨的很。
窦昭昭正想着如何開口呢,陸時至溫厚的大手搭在了她的手上,窦昭昭轉頭,對上了陸時至安撫的眼神,後者沖他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安撫好了窦昭昭,陸時至這才涼涼地看向賢親王,“依賢親王所言,應該如何?”
賢親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拱手道:“還請陛下遴選年輕體健的妃嫔入宮,爲陛下開枝散葉,以安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