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彈指爲二十瞬,一瞬爲二十念。
從天地變色到腳下大地裂開,不過一彈指,斐曦腦海翻湧過400個念頭。
任思緒亂飛,不管念到過什麽,最後在腦海隻彙成一句話,
“完球了!”
但最終斐曦沒有完球,她活了下來。
那胡須亂飛的老人也曾有過400個念頭。
腦海裏各種抉擇,在彈指間刹那紛飛。
天災來臨時,老人看了眼生死不知的邱舒盈。
給自己留後患不是他的風格,可比起未來的不确定,老人選擇了眼前人的性命。
前一秒斐曦出口想攔住老人補刀,後一秒斐曦隻來得及聽到一句“卧槽!”
大地在斐曦腳下裂開,即将掉入萬丈深淵的前一刻,老人放棄殺死邱舒盈,轉過身朝她奔來,緊緊地抓住了她。
随後,老人拎着斐曦,在一片混亂動蕩中,與死亡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賽跑。
…………
噼裏啪啦的火光聲在安靜空曠的地面上異常響亮。
斐曦不是被這聲音吵醒的,她聞到了一陣烤魚的香氣。
久未進食的肚子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縱使香氣來自她最讨厭的烤魚,但在饑餓面前,再讨厭的食物都會成爲絕世的珍馐美馔。
睜眼、伸手、張嘴咬魚,一氣呵成。
不過刹那,魚皮焦酥魚肉鮮嫩的烤魚就進了斐曦的肚子。
“喂喂喂!懂不懂尊老愛幼啊,老頭子我一口都還沒吃上呢!”
“再說吃這麽急,不燙嘴嗎?松口!”
伴着唠唠叨叨聲音映入眼簾的,是一隻舉着陶碗粗糙的大手。
斐曦咬着魚順着手看過去,髒兮兮的老人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她,似乎對她很是讨厭。
接過陶碗,斐曦嬌憨地笑了笑,道了一聲謝。
客氣有禮的道謝惹來老人一個白眼,斐曦低頭前,聽到對面嘟囔了一句“麻煩呐”。
陶碗内是一捧清水,喝完陶碗裏的水,斐曦繼續啃魚,眼睛卻不住四處打量着周圍環境。
這裏似乎是一個早已廢棄的村莊。
不遠處可以看到好些殘垣斷壁的房屋,而她現在待的地方是一個地勢較高空曠的平台。她坐在火堆邊,可以輕易地從上往下俯視整個村子。
“老爺爺,這裏是哪裏呀?”
“不知道!”
沒好氣的聲音從火光對面傳過來,斐曦隔着火光,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面前的老人。
廟内來不及看清,這一路兩次都奔波在逃命的路上,地震平息前她還倒黴地被樹枝給砸暈過去。
直至此刻,她方得閑仔細端詳這位救她性命的老人面容。
老人身着一襲污穢的粗布衣裳,那雙粗糙的大手布滿了飽經滄桑的厚繭。從灰白的發色能夠推斷出老人年事已高,滿臉塵土的胡須令人難以看清他的真實面容,然而在那胡須之上,卻有着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眸。
如此明亮而自信的眼神,理應屬于一位少年,此刻卻出現在一位年逾半百頭發花白的老人面龐之上。
無論怎麽看,都令斐曦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在火光的映照下,老人自顧自地大口吞食着烤魚,對斐曦毫不理睬。
好不容易吃完一條魚的斐曦,放下樹枝,凝視着火光,暗自思索着等會兒無論如何都要回到破廟去尋找沈天保沈大哥。
斐曦曾聽穆前輩講過,臨海谷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爆發一次地震,其中尤以“天災”最爲恐怖。
當天災降臨時,整個臨海谷會如同地龍翻身一般,大地持續裂開、崩塌,千裏之内的生靈盡皆遭受塗炭,無一能夠幸免。
就如同眼前這個曾經有人居住過的村落,如今已然淪爲一片殘垣斷壁的廢墟,隻能從倒塌的殘牆上,隐約看出這裏曾經有人生活過的蛛絲馬迹。
咦……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異樣,斐曦蓦然瞪大雙眸,
“老爺爺!别吃了,我們快返回破廟!”
斐曦一邊掐訣推算方位,一邊扯着老人欲起身疾行。
“咳咳咳!你這丫頭,是想恩将仇報,累死老頭子我便不用報恩了?想得美!老頭子我還有兒子。一個我死了,還有千千萬萬我的後代等着你,别想賴賬!”
被斐曦拉起的老人似是被魚刺哽住,劇烈咳嗽了好一陣。老人雖嘴上斥責,腳下動作卻毫不拖沓,須臾便追上斐曦的輕功步法。
回想着破廟清醒後看到的那道詭異紅光的斐曦,被老人的腦回路噎了會,良久才回過神來解釋道,
“……老爺爺,臨海谷并非首次遭受天災,下方村莊于往昔天災中房屋盡毀。然此前那座破廟卻始終安然無恙地立在那裏……”
斐曦話還未說完,一股大力從後面襲向她的腰部。
不等斐曦躲閃回頭,一陣天翻地轉,一轉眼,她擡頭望着夜空的星星無語凝噎。
把人當包裹拎着什麽的真是最讨厭了!
地震之後還有餘震,天災會成爲臨海谷最爲恐怖的存在,皆因它出現不是一次,而是反反複複不斷震動,直到整個大地生靈在天災地震中片甲不存。
所以斐曦一說破廟在千百年地震中始終完好無損,老人便懂了斐曦的意思。
若說在這場浩劫中有什麽地方安全,目前來看,必然是他們之前住進去的破廟。
……
破廟中,哀嚎聲此起彼伏。
沈天保在陸伯的協助下,爲兄弟們逐一上藥包紮。
昨夜曆經暴風雨的洗禮,今晨的拂曉晨曦,本應是美好開端的象征。
然而,誰也未曾料到,隐匿于廟中的惡魔,在須臾之間就将他們推入了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解脫。
這場飛來橫禍,使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絕望與痛苦的神情,即便此刻惡魔已然離去,衆人心中也無絲毫快意和死裏逃生的慶幸。
小八向來能言善辯,是長昌镖局衆人最爲喜愛的開心果。
此刻,他卻蜷縮在角落裏,默默垂淚。
沈天保帶着陸伯走近,爲他上藥,他也不發一言。
直到沈天保讓他張嘴,衆人才驚覺,那張原本巧舌如簧的嘴,如今已是鮮血淋漓,空洞無物。
小八的舌頭不見了。
而指導沈天保爲小八上藥的陸伯,那顫顫巍巍舉起的右手,也清晰可見,少了一半的手掌。
陸伯的手指,是被惡魔一根根剁去的。
“啊!”
一聲慘呼伴随着刀子入肉的哧聲,沈天保聞聲回頭,隻見趙一舉起右手的刀,一刀捅死了吳二。
“他如此活着亦是痛苦,不如早死早解脫!”見沈天保投來目光,趙一臉色陰沉地解釋了一句。
他與吳二雖僅是主人的手下,但共事多年,即便無情分,也有香火之情。
況且,他最爲擅長的左手經脈被那惡魔挑斷,即便回到主人那裏,也會被視作廢人。
如此深仇大恨,趙一眼眶泛紅,持刀走向廟内角落,
“我定不會讓他白死!”
“且慢!”
“他與那妖女乃是同黨!”
沈天保橫在趙一面前,
“那妖女亦未放過他,他或許亦是清白的。”
角落裏,冷峻的劍客倒伏于地,他無暇顧及身前二人因他的生死而起的争執。
他死死抱住頭顱,滿臉汗水與蒼白如紙的面容,皆在無聲訴說着這名劍客正承受着世間最爲慘痛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