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染秋這輩子……不，兩輩子以來都萬萬沒想到，自己竟還有這麽一天。

眼下天還未完全亮起，城門剛剛打開，而每日自城中各家各戶收集的泔水車和夜香車，便會在這個時候出發去往城外的田間。

沒錯，泔水和夜香。

而喬染秋如今就蜷縮在一個泔桶中，被放在一輛馬車上，要和其他數個泔桶一起，被運出城去。

當然了，喬染秋定然不可能是真的鑽進了泔水裏，而是躲在一個似乎沒有用過的空桶中——

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找到這桶時分明檢查過，裏頭并沒有使用過的痕迹和氣味，但自打鑽進來開始，喬染秋便覺得越發有些惡心……

尤其……這木桶沒什麽隔絕氣味的功能，被和真正的泔桶放在一起，便已實在有些……不太好聞。

她隻能暗自慶幸，得虧沒有“一鼓作氣”地，把自己放在後頭裝着夜香的那輛車上。

而叫喬染秋最無奈的是，其實這主意……還是她自己提的——

當時三人匆匆離開馮府後，以最快的速度從院子後方翻了出去，去往了後頭的小丘興仁山上，躲在樹後靜靜看着下頭的動靜。

官兵果真是找上了門來，吵吵嚷嚷的，喬染秋看到那善玉夫人應是和官兵進行了交涉，之後倒是安靜了一陣子，哪知道等了一會兒後，官兵們竟是又動了身，開始四處尋找。

有一波人甚至有要往丘上尋的意思。

三人爲了防止被捉住，隻好匆匆離開，繞到山丘另一面逃了出去。

馮府眼下已不安全，三人回不去，又無處落腳，若官兵繼續大張旗鼓地搜尋，在街上走動都會十分危險，且他們還得盡快找到出城的方法，畢竟沒有了馮夫人的助力，想要出城，無疑會更加艱難。

到最後，喬染秋腦子一轉，想起了自己曾經聽聞的某些江湖故事，便出了這麽個馊主意——

大祈的大小城市中，都有暫時存放泔桶和夜香桶的餘穢亭，每日清晨，那些泔水和夜香都會被送出城外、往田間而去。如此，三人其實可以尋幾個空桶鑽進去，混在運送泔水和夜香的車上出城。

這些東西氣味太惡心，不可能整晚都有人守在旁邊，混進去自是容易，而出城的時候，那些玩忽職守的官兵也定不可能打開桶細細檢查。

若要從出城的可行性和穩妥性來看……這也不能說是馊主意。

前提是喬染秋沒有親身參與其中。

尤其若隻有葉尋舟需要如此出城，喬染秋甚至會覺得這是上上計。

但……思來想去，他們都沒有再找到更好的辦法。

到最後三個人便是潛入了餘穢亭，都後半夜了，那裏确實并沒有人值守，各類桶具直接就放在院子裏，三人找了很久，終于在一個角落尋找到了幾個幹淨的桶，他們将桶搬到了已經裝了一半的車上，擺到了靠裏的位置，待時間差不多後，便自己鑽了進去。

天亮前最後一批從各家各戶及街道各處收集的泔水和夜香抵達後，三人便被載着向城外而去。

原本喬染秋還想着，通過馬車行進的狀态判斷一下他們身在何處，若是有什麽意外，也好提前做準備。

但當蜷縮在木桶中、周遭又是這氣味時……喬染秋隻覺自己沒有掐着鼻子暈過去已經很好了，哪還有功夫去注意馬車行進的狀态……

不過所幸沿路倒是沒發生什麽意外，喬染秋至少能分辨得出，急停急走應是未有過的。

而随着一聲“停下，例行檢查”，喬染秋總算是打起了精神——

他們應是到城門口了。

之後便有官兵靠近的腳步聲。

不過一切都如喬染秋所想，那官兵根本沒有靠得太近，更枉論在旁邊逗留查看，還未過多久，喬染秋就聽見一聲帶着嫌棄的“出去吧”，之後馬車便又動了起來。

因着目的地是在田間，織林縣周邊的田地又多位于東側，是以馬車其實是自城東出了城，這也就意味着喬染秋三人必須繞過縣城，才能去到卧岚山莊。

然而雖然必須抓緊時間，但他們也不可能剛出城就立刻出來，在官兵視線範圍内鬧出動靜的話，保不齊這泔桶就白鑽了，所以他們是計劃着，行出去約一刻鍾後，三人再動身，由方栩打頭。

但他們一旦動身，定會叫車夫發現，餘穢亭也算隸屬朝廷的組織，車夫回去一報信，沒準還沒等他們抵達卧岚山莊，官兵便已經将他們追上了，是以兩名車夫也定需要制服，要麽綁起來，要麽直接弄暈。

而屆時拉泔水車和夜香車的兩匹馬……葉尋舟不會騎馬，他們剛好就需要兩匹馬，那馬匹放着也是放着，幹脆便借來用上一用。

計劃聽上去是完美的，至于這過程嘛……

城外的小路還不如城内的平坦，出城後，喬染秋是一邊忍受着氣味，一邊還要忍受着颠簸，一邊還天馬行空地想着，這車可千萬别翻了去。

不知颠簸了多久後，喬染秋終于聽到旁邊傳來一陣響動——

應是方栩出來了！

“什麽人？！”喬染秋又聽見車夫大聲呼喊，同時馬車也立刻停了下來。

方栩根本沒有回話，緊接着響起的是些許衣物翻飛的聲音和混亂的腳步聲。

見狀喬染秋也不再耽誤，腳下輕功一踏，一個用力，将擋在上方的桶蓋直接掀翻，躍了出去。

也正是在躍出去的一瞬間，喬染秋看到，方栩此時是在馬車前方，駕車的車夫正一掌攻向方栩，卻被方栩一個側身躲開，而那車夫也未放棄，另一手又捏成拳頭向着方栩的面門而去。

幾個回合後，在車夫的攻擊再一次被躲過的瞬間，方栩向前邁了一步，以手爲刃，直接打在了那人的後頸，他瞬間便失了力氣，倒了下去。

見狀，喬染秋眼前一亮，可還不等她的誇贊出口，方栩便已飛身而起，躍往了喬染秋身後的方向。

喬染秋回頭一看，原來後頭那輛車的車夫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悄下了車，就要棄車而逃、回去報信，然而下一瞬，方栩就已落到了那車夫的身側，這次方栩甚至沒有給對方攻擊他的機會，直接以掌爲刃故技重施，将那人也打暈了去。

“可以啊師兄！”喬染秋看着，忍不住向着那方向豎了個大拇指，也就是在此時，一旁的葉尋舟終于頂開了木桶蓋、小心翼翼地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