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軀體全身僵硬,腐臭氣味強烈;屍脹已經開始初步顯現,導緻他腹部隆起,臉也是腫的,兩個眼球凸起,嘴唇外翻,舌尖也略伸出在外;樹枝狀的紋路如同藤蔓一般爬滿死者全身,屍綠蔓延至了他的胸腹。
他的皮膚表面有大量軟爛的褶皺,還有不少暗紅色的水泡,手部的皮膚甚至已與肉體分離,讓他看起來像是戴了一副手套。
這些,以及他那略顯蒼白的發梢,應當都是在水裏浸泡導緻的,死者較爲年輕,死後屍體的腐爛速度比普通成年男性稍快一些,潮濕的環境和如今尚未冷下去的天氣,又會進一步導緻屍體腐敗加速。
但……奇怪的是,他的皮膚底色卻是發灰發白的,屍綠中還帶着褐色的斑紋,唇部則有非常明顯的糜爛創面,邊緣甚至已經有些發黑,而他的發根,呈現出了一種暗灰色。
喬染秋撥開他的眼球看了看,隻見他眼中存在大量紅點,瞳孔也十分渾濁;至于他的口腔中,除了腐敗所緻的黏液外,還存在着黑褐色的液體,液體之下隐約可見牙根處有着細長的藍灰色線條;而後她又用手指輕輕叩了叩他隆起的腹部,聽到了幾聲發空發悶的輕響,想了想,她俯下了身去,側耳過去的同時,手上也用了力氣,又順着髒器的位置按壓了一番……
能感受到更明顯一些的回彈阻力,且伴随着微小的破裂聲。
再看她之前按壓過的胃部,已經出現了略微的塌陷,就如同癟了一角的皮革蹴鞠。
想了想,喬染秋向着方栩開口道:“屍體是昨日辰時自井中被打撈出,之後的十六個時辰内,都應是仰躺的狀态,屍斑恐集中在背部……師兄,翻過來看看?”
方栩聞言立刻點了點頭,二人同時動作,小心翼翼地将申向徽擡起,讓他側立着,将背部展露而出。
果然,屍斑的狀态也很奇怪。
那屍斑混雜着淡紅色與暗紅色,很顯然,應是有兩種不同的外力,導緻了這一結果,有什麽東西,在一定程度上減緩了屍體某些部位的腐敗。
思索片刻後,喬染秋看向了申佰祥:“申老爺,我記得您之前提過,少爺是自大約一個月前起,開始精神不濟、暴躁易怒,甚至偶爾發狂,而您爲他請過大夫,是以之後他一直都在用藥?”
聽到這話,申佰祥點了點頭:“不錯。”
“方子裏……可是有什麽清心安神用的藥物,比如……丹砂?”
申佰祥聞言有些驚訝:“能看出來?”
“丹砂能抑制屍體的腐敗,若少爺服用過丹砂,那他背部呈現出的少量淡紅色屍斑,便很可能是丹砂導緻的,發根的暗灰色應當也是因此産生。”
“那恐怕便是這個原因了……”申佰祥說着,語氣裏帶上了些許贊賞,“他的藥方中有五錢丹砂,每到發狂,他便要連續用藥四到五日,雖說這一個月以來并非每日服用,但斷斷續續反反複複的,也近乎是日日在用了。”
“這東西可不能久服,屍體會這般,已算是中毒之相了。不過……”喬染秋想了想,試探着下了判斷,“除了丹砂外,應該還有另一樣東西,才是導緻他死亡的罪魁禍首。”
“另一樣東西?”
“您瞧,他背部還有呈暗紅色的屍斑,那是因受了某種東西影響,導緻腐敗加速的結果。而這些暗紅色的屍斑比淡紅色的多得多,說明這種東西産生的作用,要比丹砂要更大;他口唇的潰爛、眼中的紅點和口中的黑褐色液體也并不正常,更像是急性中毒導緻口腔潰爛、眼下出血和胃部腐蝕返液、嘔血,按壓腹部後産生的塌陷也佐證了他胃部已經腐蝕。”喬染秋解釋道。
“他的藥方裏除丹砂外,便是黃連、炙甘草、生地黃和當歸,都是無毒之物,若導緻我兒死亡的東西與丹砂的作用近乎相反,那……”然而正說着,他卻是一驚,“等等,唇舌潰爛、口中有黑褐色液體……”
“您是想起了什麽嗎?”喬染秋忙問。
“我尚在綏康爲官時,曾斷過一投毒案,死者的狀态……和你所言很像。而兇手所用的毒物,乃是……”申佰祥說到此時,已是緊緊咬起了牙關,“紅信石。”
“紅信石?!”喬染秋一愣。
紅信石可是她穿越前都熟悉的大毒之物——砒霜,也就是小說電視劇裏常說的“鶴頂紅”。
但因它可用于治療癬瘡、瘧疾、哮喘等病,在大祈的尋常藥鋪便能購得,樟徊臨海潮濕,蟲子不少,喬染秋夏天偶爾還會用它來殺蟲。畢竟是劇毒之物,這東西多是作外用,内服需要慎之又慎,若是過量服用,毒發會比過量服用丹砂還快得多。
方栩此時已将屍體重新仰躺着放平,并再次彎下腰去細細觀察了一番死者的口唇周圍,看着看着,他皺眉沉聲道:“恐怕能對上,仔細看少爺的雙唇和唇角,似乎也有殘留的發黑血迹,符合服用大量紅信石中毒吐血的現象,而且……他唇邊的血漬有被人擦拭過的痕迹。”
“什麽?!”申佰祥大驚,忍不住提高了聲量。
喬染秋連忙也俯下身去瞧。
果真如方栩所言,若是細細看,能看到死者唇部和唇角有發黑的痕迹,但向外去時卻轉作了直直的線條、很快便消失了,恐是外力擦拭導緻無誤。
“這痕迹雖然乍一看并不明顯,但仔細瞧,确實能瞧得出。”喬染秋一邊說着,一邊歎了口氣,看向了申佰祥,“申老爺,少爺恐怕……并非意外跌落井中,而是受人所毒害,故意投井抛屍。”
申佰祥此時是呆呆地望着自己那幼子的屍體,望着望着,開始了顫抖。
他擡起手來,輕輕拍了拍方栩,示意他挪挪位置,見狀,方栩立刻讓出了身位,之後,那年逾五旬的老者,便彎下身來,也細細去看那屍體的面部。
申佰祥沒有做任何防護,可爲了看清,他的鼻尖都快能碰上死者發皺、腫脹、開始腐爛的皮膚。
喬染秋沒有繼續動作,隻靜靜看着。
也不知過了多久後,申佰祥才滿眼含淚地擡起頭來,沙啞着嗓音,開口問道:“二位,你們可能看出,我兒是何時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