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城内,酒盞落在地上,猩紅的酒液和墨綠色的碎片碎了一地。
浪穹诏诏王豐時立與高樓之上,他身穿錦衣,腰間别兩把長刀,手指捏着一張信筏,雙目赤紅。
這張信紙是從巂州來的。
上面隻有幾個字:“圍而不打,等待消息!”
豐時讀罷久久不語,遠處的城門樓箭垛後面,能聽到蠻族士兵的呼喊。
他浪穹诏的兒郎犧牲了多少,方才打到這嘉州前。
如今嘉州城就在眼前,唾手可得,那巂輔首竟然讓他圍而不打,硬生生的拖到大唐的援軍來。
如今大唐援軍遠道而來,必然疲憊,竟然還想讓他繼續按兵不動,白白錯失良機,這……
真是豈有此理!
“一群白癡!”
豐時忍不住罵道。
“把阿骨浪勇叫來見我!”
……
夜深了。
嘉州城外的一處軍營火光通明,在營盤中央,一杆大旗迎風飄揚。
其上鐵畫銀鈎,寫有一個碩大的“牛”字。
這是大唐皇帝以大将牛進達爲實際領導者,派往西南的部隊。
粘稠如墨的夜色下,騎在黑鬃戰馬上,帶着黑色獨眼罩的阿骨浪勇雙唇緊抿。
他身後有數百名手持刀槍弓箭的蠻族部隊,一個個伏着身子趴在土坡上面,漫山遍野的黑點鴉雀無聲。
泥土被踩動的聲音沙沙作響,豐時千挑萬選出的夜襲隊伍,隐藏在黑暗陰影中,摸向了大唐軍營!
阿骨浪勇接過手下遞過來的長弓,從箭袋中摸出三隻羽箭,對準營樓,大拇指扣緊弓弦,眼中冷意逼人。
“繃~”
三隻箭頭離弦而去,第一隻箭挑翻了火把,火星四濺,第二隻箭箭頭陷進土牆縫隙,火焰被挂起的大風熄滅,一片昏暗之中,最後一支箭急嘯着射向營盤中碩大的牛字旗杆!
“咻!”
短小的鳴镝撕破空氣,撕破黑夜,更是直接将那隻指向牛字大旗的箭矢刺穿成兩截!
一片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秦懷道眼如鷹隼,他從後方的黑暗中現身,沖着射出這三箭的阿骨浪勇森森的一笑!
“糟了!”
阿骨浪勇大驚失色。
潮水一般的唐軍朝從兩側壓來,程處默一聲虎吼響徹營盤。
“放!”
瓢潑大雨般的箭矢,朝着蠻族夜襲人射出,伴随着嗤嗤鐵器入手的的聲音,大片的蠻族士兵捂着傷口倒下。
驟然遇襲,可阿骨浪勇帶領的這支蠻族隊伍卻沒有因此潰敗,竟然頂着箭雨冒死沖鋒而來!
一向大大咧咧的程處默,這次表現出了非常冷靜的軍事素質。
一邊指揮第一列弓箭手退後換箭,讓後列弓箭手頂上,一邊讓手持長槍盾牌的唐軍抵住蠻族的沖擊。
阿骨浪勇手持一把寬厚的長柄大刀,身上是浪穹诏最好的紅色铠甲。
他悍勇沖鋒,卻看到對手并沒有短兵相接的意思,反倒是自己手下的士兵卻被一輪輪箭雨割麥子一樣射倒。
事不可爲。
後方的綏城,有三千左右精兵隊準備接應自己,此時撤退,還能保留小半班底……
一念至此,阿骨浪勇再不遲疑,後隊變做前隊,就要撤走。
“大人,他們要跑!”
一名眼尖的小校呼喊着。
程處默毫不在意:“這就不是我的事了~”
一陣暴躁的戰馬嘶吼聲音從蠻族身後響起,秦懷道身披鎖子甲,黑色槍杆抵着手肘,身後七八十匹青色大宛馬攔在阿骨浪勇等人面前。
武秋白,程處寸一幹人騎在馬上,把隊伍延展開來。像是一顆釘子,釘在了蠻族士兵眼前。
“殺,給我把他們殺退!”
阿骨浪正臉色難看。
眼前有唐騎阻擋,後面有唐軍緩緩逼近。
他們被兩面夾擊了。
“拼了!”阿骨浪勇咬咬牙,提起長刀就向秦懷道殺來。
中原有句話叫擒人先擒王,馬背的這人明顯就是這支騎兵的頭,殺了他一切就都好說。
“小心!”
武秋白一聲呼喊,阿骨浪勇的刀刃已經劈落!
青鬃騎兵長矛一般刺進蠻族的陣列,刀刃劃過肉體的沉悶聲音不絕如縷。
“铛。”
槍刃自下而上斜斜插進,鈎鐮刃挂住刀身,阿骨浪勇怒吼一聲,左手大刀平削向秦懷道的頭顱。
秦懷道槍杆一橫,悶悶吃了阿骨浪勇一記,虎口竟然一陣發麻。
久違的感覺,自從經過系統強化之後,他已經很少有這種感覺了。
秦懷道一抖手腕,槍尖向上一戳,朝着阿骨浪勇頭顱刺去。
阿骨浪勇怪叫一聲,大刀豎起,雙手高擡,兩隻胳膊暴起紫黑色的青筋,雙眼圓突宛如厲鬼。
巫神一刀斬!
秦懷道眼神一厲,黑色槍杆不知道一下子快了幾倍,長纓抖落如星火,銀亮槍頭瘋狂舔舐着阿骨浪勇的血肉。
對方的脖子,胸口,大腿,頃刻間透出七八個血紅窟窿。
阿骨浪勇嗓子咯咯作響,從馬背栽落地面,至死也沒有砍出這一刀。
秦懷道槍杆拍在馬臀上,大槍抖擻騰挪,身影沒入敵陣之中。
……
城外殺聲漸漸停歇,數千蠻族精兵眼巴巴地等着襲營的士兵和追擊的大唐部隊,卻始終看不見半條影字。
綏城内,一片蕭條宛如鬼域,
蠻族攻占綏城之後大肆屠殺,偌大城池,竟然隻剩下數千老弱婦孺……
豐時一夜未眠,他在等待襲營的消息,可惜他注定等不到了。
輾轉反側間,門外突然傳一道聲音。
“大人,羅目峰受到唐軍攻擊,請求支援!”
“羅目峰?”豐時心中一驚,頓時清醒。
羅目峰之上,能把綏城内的一切盡收眼底,若是丢失,那他們幾乎就像脫光衣服的女人,在唐軍面前沒有任何機密可言。
好在他在上面駐紮了一萬人馬就算再不濟,也能等到他的支援。
“點起3000人馬,叫坨坨立刻前往羅目峰支援!”豐時大聲說道。
“堅持住,再一點點時間就好,隻要能再堅持一段時間……”
豐時心中有些焦急,羅目實在太重要了,不容有失。
他心裏有些煩躁,朝着門外的人說道:“阿骨浪勇回來沒有,怎麽不前來向我彙報?”
門外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剛剛傳來消息,阿骨浪勇那隻隊伍,已經全軍覆沒了……”
“什麽?”
“我明明……”
“可惡!”
豐時深吸一口氣,強忍住挫敗的感覺。
從他指揮先遣大軍到現在,還從沒有遇到過這麽糟糕的事情。
“總之,告訴坨坨,羅目峰不能丢,若是丢了,讓他和土果一起提頭來見我!”
“是!”
門外的人站了起來,他眉毛皺緊,想要說什麽,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算了,以诏王的高傲,又怎麽會在聽得進我的話,羅目峰應該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