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明遠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幾乎要窒息。
他想沖上前,将那些人趕走,告訴他們,茅清兮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可他不能。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着,看着她被衆人圍攻,看着她孤立無援。
“茅暮暮,”就在這時,茅清兮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一道驚雷,震懾全場,“你确定,這詩真是你所作?”
“那是自然,姐姐莫非還心存懷疑?”茅暮暮得意地揚起下巴。
茅清兮緩緩将目光移向刁明遠。
刁明遠心虛地垂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我倒是想起一事,”茅清兮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今年春闱殿試,官家曾出一題,讓衆舉子以‘春日’爲題,即興賦詩一首。林公子當時所作的詩,似乎與這首……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或茫然、或震驚的面孔,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諸位可還記得,林公子當時所作何詩?可有人能背誦一二?”
她這一問,頓時引來一片竊竊私語。
“我記得,我記得!林公子當時所作,乃是一首七言絕句!”有人高聲喊道。
“我也記得!那詩寫得極好,我還特意抄錄了下來!”
“快背來聽聽!”
人群中,一個年輕士子清了清嗓子,朗聲吟誦道:
“春風拂柳綠江南,細雨潤花紅滿山。
……
與此間詩作,何其相似!”
他一口氣将詩背完,末了,還忍不住驚歎一聲。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兩首詩,分明就是同一首!
“若我沒記錯,”茅清兮悠悠開口,“殿試之作,是要呈給官家禦覽的。若林公子這詩,真是抄襲了茅二小姐的……那可是欺君之罪!”
她故意将“欺君之罪”四個字咬得極重。
“欺君罔上,可是要滅九族的!”清韻公主适時地補上一句,語氣輕飄飄的,卻讓人不寒而栗。
“什麽?!”
茅暮暮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萬萬沒想到,這首詩,刁明遠竟曾在殿試上用過!
這下,她徹底慌了。
刁明遠也傻了眼。
他臉色煞白,嘴唇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欺君之罪”四個字,如同四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這詩……”有人顫聲問道,“究竟是何人所作?”
原本隻是一場文人間的争風吃醋,如今卻牽扯到欺君罔上的滔天大罪,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孤可以作證,這詩,的确是安彥在殿試上所作。”
太子錢雲霄臉色鐵青,聲音冷冽如冰,
“刁明遠,你可知罪?!”
刁明遠是他頗爲看重的青年才俊,也是他極力拉攏的對象。
可如今,他竟犯下如此大錯!
若此事屬實,他絕不會姑息!
“臣……臣……”刁明遠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臣……有罪!”
他聲音嘶啞,短短兩個字,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這詩……是臣所作!”
全場嘩然!
茅暮暮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癱坐在地。
刁雅嫣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刁明遠将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顫抖:
“臣……不知茅二小姐爲何要将此詩據爲己有,臣方才……爲了維護她的顔面,才出此下策。太子殿下,臣一時糊塗,鑄成大錯,請太子殿下……降罪!”
字字泣血,聲聲悔恨。
宛如五雷轟頂,茅暮暮的世界,徹底崩塌。
那些方才還對她贊不絕口的才子們,此刻,都用一種看跳梁小醜般的眼神看着她,充滿了鄙夷和嘲諷。
她完了。
她苦心經營的一切,全完了。
她擡起頭,看向太子。
太子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像一盆冰水,将她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不該是這樣的!
她本該是京城中最耀眼的明珠,本該受萬人追捧,本該讓太子殿下也爲之傾倒!
爲什麽……事情怎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對了!是茅清兮!
若不是茅清兮,她怎會落到如此境地?
茅清兮!茅清兮!!!
茅暮暮死死地盯着茅清兮,眼中燃燒着瘋狂的恨意,那恨意,仿佛要将她整個人都吞噬。
她要殺了她!
非得讓她血債血償!!!“暮暮姐!”
刁雅嫣一聲驚呼,眼睜睜看着茅暮暮像斷了線的風筝,跌跌撞撞地沖出了聽雨閣,轉瞬間便沒了蹤影。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過神,心中五味雜陳,也顧不上其他,匆匆追了出去。
聽雨閣内,衆人的目光依舊在林家兄妹身上打轉,各種猜測、議論聲不絕于耳。
“哥哥……”
刁雅嫣剛走,身後就傳來她怯生生的聲音,像一隻受驚的小貓。
刁明遠沒有回頭,身子微微顫抖,仿佛在極力壓抑着什麽。
刁雅嫣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想去扶他,卻又在半空中僵住,不知如何是好。
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動了又動,卻始終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心目中那個完美的暮暮姐,怎麽會做出這種事來?
偷了自己哥哥的詩……
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自己竟然成了茅暮暮的幫兇。
刁雅嫣感覺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嗡嗡作響,讓她頭疼欲裂。
“你……還覺得……這是誤會嗎?”
刁明遠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帶着無盡的痛苦和絕望。
他緩緩轉過身,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緊握的拳頭因爲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顫。
一次,兩次,三次……
他再怎麽自欺欺人,也無法否認眼前的事實。
他曾經以爲,自己看透了茅暮暮,可如今看來,他看到的,不過是茅暮暮想讓他看到的罷了。
或許,他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她。
刁明遠的目光有些呆滞,他緩緩擡頭,看向二樓的某個包廂。
窗戶緊閉,佳人已逝,隻留下無盡的空虛和怅惘。
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空蕩蕩的,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忽然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回去吧。”
刁明遠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分不清是對刁雅嫣說,還是對自己說。
他沒有再理會刁雅嫣,轉身,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出了聽雨閣,身影落寞而孤寂。
二樓包廂内。
“瞧你那好妹妹,這下可有得哭了。”
清韻公主幸災樂禍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包廂内的甯靜。
她斜靠在軟榻上,手裏轉動着一隻精緻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哭吧,好日子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