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安靜下來,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蘇月禾微弱均勻的呼吸聲。韓牧野坐在榻邊的矮凳上,握着蘇月禾依舊冰涼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着。他的目光,一會兒落在妻子蒼白卻甯靜的睡顔上,一會兒又投向屏風後,仿佛能穿透那素絹,看到那兩個小小的、承載着他無限愛意與希望的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蘇月禾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喉嚨裏發出一聲細微的嘤咛,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初時有些迷茫渙散,待看清守在身邊的韓牧野時,瞬間亮了起來,帶着濃濃的關切和詢問。
“娘子!你醒了!”韓牧野立刻俯身,聲音放得極柔,仿佛怕驚擾了她,“感覺怎麽樣?還疼嗎?渴不渴?餓不餓?”一連串的問題,帶着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急切。
蘇月禾虛弱地眨了眨眼,想搖頭,卻沒什麽力氣。她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屏風的方向,嘴唇無聲地翕動着,顯然是在問孩子。
“孩子都好!都好!”韓牧野連忙安撫,握緊她的手,“一兒一女,龍鳳胎!健健康康的,嗓門都亮得很!紅姨剛把他們哄睡了,就在屏風後的小床上,一點事沒有!”他小心地扶着蘇月禾微微側頭,讓她能看到屏風後小床上兩個藕荷色的襁褓輪廓。
看到那兩個小小的、安靜的身影,蘇月禾緊繃的神經才徹底放松下來,眼底漾開一片溫柔的水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隻發出氣音。
“别說話,省着力氣。”韓牧野心疼地阻止她,轉身端起旁邊小幾上一直溫着的參湯,“來,先喝點參湯暖暖身子,紅姨親自熬的。”
他一手小心地托起蘇月禾的頭頸,讓她靠在自己臂彎裏,另一手拿起溫潤的白玉小勺,舀起一勺淺褐色的參湯,放在唇邊仔細吹了吹,确認溫度剛好,才小心翼翼地遞到蘇月禾唇邊。動作笨拙而專注,全神貫注,仿佛在完成一項極其重要的使命。
蘇月禾順從地小口啜飲着。溫熱的參湯帶着淡淡的藥香和甘甜,滑入幹澀的喉嚨,暖意順着食道蔓延,讓她冰冷僵硬的身體似乎也舒緩了一絲。她看着丈夫布滿血絲的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疼惜和緊張,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動作,一股暖流悄然湧上心頭,沖淡了些許身體的劇痛和疲憊。她微微彎了彎唇角,雖然虛弱,卻帶着全然的安心和依賴。
喂完半碗參湯,韓牧野又細心地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這時,紅姑端着一個托盤進來了,上面放着一個精緻的青瓷炖盅,蓋子一掀開,一股濃郁醇厚、帶着藥香和食材鮮香的獨特氣味便彌漫開來。
“月兒醒了?正好,趁熱把這藥膳湯喝了。”紅姑臉上帶着笑意,将炖盅放在榻邊,“用老母雞吊了高湯,加了當歸、黃芪、黨參、紅棗、桂圓、枸杞,還有幾味溫補氣血、固本培元的藥材,小火慢炖了兩個時辰,精華都在湯裏了。你現在虛不受補,不能大補,這湯最是溫和滋養,慢慢把耗掉的元氣補回來。”
紅姑一邊說,一邊将湯倒入一個小碗裏。湯色清亮,微微泛着金黃的油光,濃郁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韓牧野連忙接過碗,依舊是自己親自來喂。他舀起一勺吹涼,小心地送到蘇月禾唇邊。這一次的湯,味道更爲醇厚複雜,藥味被雞湯的鮮甜中和,并不難入口。蘇月禾小口喝着,溫熱的湯水入腹,仿佛一股暖流在冰冷的四肢百骸間緩緩流淌開,驅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虛弱感。她能感覺到紅姑在這湯裏傾注的心血和期望。
“慢點喝,别急。”紅姑坐在一旁,看着韓牧野一絲不苟地伺候着,眼中滿是欣慰,“這次生兩個,是福氣,可也真真是傷了元氣。月兒,接下來這一個月,你什麽都别想,什麽都别管,就安安心心躺着,養着。孩子有奶娘帶着,小滿和穎兒也能幫着搭把手。牧野,”她轉向韓牧野,“月兒的身子調理,是頭等大事。這藥膳方子是我斟酌了許久定下的,前七天要日日喝,後面再根據情況調整。飲食也要格外精細,忌生冷油膩,以溫補易消化爲主。屋裏這炭火不能斷,門窗關嚴實了,一絲風都不能透進來,落下病根可不是鬧着玩的。”
“是,紅姨,我記下了。”韓牧野認真地聽着,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裏。他看向蘇月禾,眼神無比鄭重,“娘子,你聽見了?什麽都别操心,好好養着。我和紅姨,還有爹、岩青,都在。兩個孩子,也有奶娘精心照料,你就放寬心。”
蘇月禾喝了幾口熱湯,精神似乎好了些,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清亮了許多。她看着丈夫眼底深切的關懷和紅姨鬓角未幹的汗迹,心中酸澀又溫暖。她輕輕點了點頭,眼中是無聲的感激和順從。
這時,屏風後傳來一聲細微的啼哭,緊接着另一個也哼哼唧唧地應和起來。兩個孩子醒了。
紅姑立刻起身:“估摸着是餓了。我去看看,奶娘應該快到了。” 她快步走向屏風後。
很快,外面傳來腳步聲和管家的通報聲。紅姑引着兩個衣着幹淨、面容和善、體态豐腴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兩人身上帶着屋外的寒氣,但臉上都帶着恭敬和小心,對着韓牧野和蘇月禾的方向福了福身。
“莊主,夫人,這是王嬷嬷和李嬷嬷,都是玉州城裏有口碑、底子也極幹淨的。”紅姑介紹道,“孩子醒了,正好讓她們試試。”
紅姑示意,小滿抱着哭得稍響亮的哥哥,小穎兒則好奇地跟在抱着妹妹的李嬷嬷身邊。兩位奶娘動作熟練而輕柔地接過孩子,走到屏風後專門辟出的角落。那裏已經安置好了舒适的圈椅和腳凳。
韓牧野扶着蘇月禾,讓她能微微側身,正好能看到屏風後隐約的情形。隻見兩位奶娘解開衣襟,動作娴熟地開始哺喂。哥哥的哭聲幾乎是立刻就止住了,隻剩下滿足的吞咽聲。妹妹也安靜下來,小嘴有力地吮吸着。
看着兩個孩子安靜地依偎在奶娘懷中進食,蘇月禾的眼神複雜。有母親天性中對他人哺育自己孩子的一絲本能失落,但更多的,是看到孩子被妥善照顧的安心,以及對自己力不從心的無奈和釋然。
韓牧野敏銳地察覺到了她那一閃而過的情緒,輕輕握緊她的手,低聲道:“她們隻是幫你喂養孩子,孩子永遠是你的心肝寶貝。等你養好了身子,想怎麽抱他們都行。”
蘇月禾回握住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溫柔地追随着屏風後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屋子裏彌漫着藥膳的香氣、淡淡的奶香,以及一種劫後餘生、塵埃落定的甯靜與溫馨。窗外的雪光映進來,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炭火融融,溫暖如春。
蘇岩青的院子裏,七歲的韓君陌正心不在焉地擺弄着舅舅給他找來的魯班鎖,小耳朵卻豎得老高,聽着主院方向的動靜。蘇岩青端着一盤剛出爐、熱騰騰的梅花糕進來,故意逗他:“陌兒,想不想吃?可香了!”
韓陌看了一眼糕點,又望了望主院的方向,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舅舅,我娘……
“陌兒放心,你娘親沒事的,隻是累着了歇息幾日便能好的。”
“嗯!”小陌兒懂事的點點頭,眼中帶着淚花,期盼着娘親快些好起來,他好害怕啊!
蘇岩青心疼的抱起小家夥,無聲的安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