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帶起的黃土慢慢落下,可陸家村人心裏掀起的巨浪,卻一波高過一波。
“省……省裏的評比?”
趙秀蘭嘴裏念叨着,那幾個字從她嘴裏出來,都帶上了飄忽的顫音。
她那雙瞪圓的眼珠子裏,剛剛燃起的光,瞬間就被一股子慌亂給蓋了下去。
“我的老天爺……咱們這……這小破作坊,要去省裏頭?那得是跟啥樣的大人物、大廠子擺在一塊兒啊?”
她這話,像是往滾油裏潑了一瓢涼水,剛剛還喧騰得快要炸開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是啊,省裏!
那是個什麽地方?
是廣播裏才能聽到的地方,是他們這些山溝溝裏的人,一輩子都摸不着邊兒的雲端。
讓他們去跟省裏的單位比?
那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先前那股子沖昏頭腦的狂喜,迅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恐懼的清醒。
“咱……咱們行嗎?”一個年輕媳婦怯怯地開了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就是啊,萬一……萬一去了給縣裏丢人,那白主任……”
議論聲,擔憂聲,像春寒裏的風,絲絲縷縷地鑽進人心窩子,吹得人心裏發涼。
就在這股子不安的氣氛快要蔓延開來的時候,江晚開了口。
她的聲音還是那麽清清淩淩,不急不緩,一下子就戳進了這片慌亂的漩渦中心。
“我知道大夥兒心裏在怕什麽。”
江晚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把他們臉上的惶恐、不安、退縮,都看得清清楚楚。
“怕咱們是泥腿子,比不過人家城裏的大廠子。怕咱們的醬拿不出手,去了省裏會變成一個笑話,把縣裏給的臉面都丢幹淨了!”
她的話,直直地戳中了所有人最擔心的那個點,不少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可是,”江晚話鋒一轉,聲音裏陡然多了一股子勁兒,“你們忘了,咱們這‘示範點’是怎麽來的?忘了咱們的醬,是怎麽讓供銷社點頭,讓白主任親自跑這一趟的?”
她向前一步,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不是靠咱們吹牛吹出來的!是靠二叔他們熬夜定的規矩,是靠嬸子大娘們一雙手洗幹淨的壇壇罐罐,是靠着亦川哥他們一擔擔挑平的路,是我們每一個人,一滴汗一滴汗幹出來的!”
“省裏的評比,是難。可再難,難道比咱們一窮二白建起這個作坊還難?比咱們被人誣陷,差點封了作坊還難?”
江晚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都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咱們去,不是非要争個第一第二。咱們是去告訴省裏的人,咱們陸家村的人,就算是窮山溝裏出來的,也知道啥叫幹淨,啥叫規矩,啥叫用心!咱們是去亮咱們的真本事,亮咱們這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誰要是現在就慫了,覺得自個兒不行,那不用比,咱們就已經輸了!”
她說完,定定地看着大家。
人群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山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
陸亦川一直沉默地站在江晚身側,此刻,他往前挪了半步,雖然什麽都沒說,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形,無聲地宣告着他的立場。
突然,趙秀蘭猛地一拍大腿,那一下,響亮得吓人。
“怕個球!”
她扯着嗓子吼了出來,那股子風風火火的潑辣勁兒又全回來了。
“江晚丫頭說得對!咱們有啥好怕的!咱們有手有腳,咱們做的醬,白主任都點頭說好!他省裏來的評委,難道比白主任的舌頭還金貴?!”
“咱們陸家村的人,啥時候當過孬種!幹!就跟他們幹!”
趙秀蘭這一嗓子,就像點燃了引線。
“對!蘭子嬸說得對!幹!”
“不就是評比嗎!咱們連夜幹,拿出最好的醬來!”
“我别的不會,挑果子眼睛最毒,保證挑不出一個壞的!”
“我力氣大,熬醬攪鍋的活兒我包了,保證不讓糊鍋!”
先前那些畏縮和遲疑,被一股更洶猛的血性給沖得一幹二淨。
一張張樸實的臉上,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反而豁出去了的狠勁,是一種擰成一股繩,共同面對風雨的決絕。
陸二叔顫巍巍地舉起手裏那本剛被白副主任誇獎過的章程冊子,聲音嘶啞,卻透着前所未有的鄭重。
“從今個兒起,這上頭的每一條,就是咱們陸家村的鐵律!誰敢不當回事,壞了咱們去省裏的大事,我陸常山第一個不答應!就當是我這個老頭子,求求大夥兒了!”
說着,他竟朝着衆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下,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二叔!使不得!”
“二叔您這是幹啥!”
村民們呼啦一下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扶住他。
“二叔您放心!誰敢拖後腿,不用您說,我們自個兒就把他扔出去!”
“就是!這是咱們全村人的臉面,誰敢不要臉!”
看着眼前這一幕,江晚的眼眶有些發熱。
這,就是她想要的陸家村。
……
夜深了,院子裏隻亮着一盞昏黃的油燈。
忙碌了一天的喧嚣終于散去,江晚坐在桌邊,揉着發脹的太陽穴。
陸亦川端來一碗溫熱的紅糖水,放到她手邊,什麽也沒說,就靜靜地坐在她對面。
燈光下,他的輪廓沉靜而深刻。
“今天,謝謝你。”江晚輕聲開口。
在所有人面前,她可以堅不可摧,可隻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卸下那層硬殼。
“我們是一家人。”陸亦川的聲音很低,卻很穩。
他看着她,忽然又說:“省裏的評比,光有幹勁和規矩,還不夠。”
江晚擡起頭,看向他。
“咱們的醬好,但隻有一種。”陸亦川緩緩說道,“現在大家圖個新鮮,可日子久了,光靠草莓醬一種,路就走窄了。”
一句話,讓江晚瞬間清醒。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腦子裏嗡的一聲。
是了,白副主任問了成本,問了管理,問了那麽多刁鑽的問題,卻偏偏對産品本身一筆帶過。
他不是沒看出來,他是在考她!考她自己能不能看到這一層!
“你的意思是……”
“新品種。”陸亦川看着她,一字一頓,“之前提過的果脯、果酒,現在就得提上日程。我們不光要去省裏亮個相,更要讓他們看看,我們陸家村,能拿出來的東西,不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