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天,藍得像是剛被水洗過,透亮得沒有一絲雜質。陸家世子府邸那幾棵虬勁滄桑的老胡楊,此刻被無數鮮豔的紅綢裹纏着,長長的綢帶在帶着沙礫味的風裏獵獵翻飛,遠遠望去,像是一團團燃燒在蒼茫大地上的火焰。府邸内外,人聲鼎沸,幾乎要将那呼嘯的北風都壓下去。
府門洞開,車馬絡繹不絕。一身風塵仆仆、甲胄未卸的軍漢們聚在一處,靴子上還沾着營地的塵土,大聲笑談着,聲音一個賽一個地高;身着錦緞皮裘的官眷們,面上帶着矜持而得體的笑容,互相寒暄,目光卻總忍不住瞟向正廳那扇貼着巨大鎏金“囍”字的朱紅大門。空氣裏交織着烤全羊濃烈霸道的焦香、馬奶酒清冽的酸氣,還有塞北特有的、幹燥而熱烈的塵土氣息,混合成一種獨屬于邊關的、粗犷又喜慶的味道。
“來了來了!新人到了!”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喧嚣聲浪猛地拔高了一個調門。
鼓樂聲驟然變得高亢激昂,噴亮得仿佛要刺破雲霄。厚重的朱漆大門在兩名魁梧軍士的推動下,“吱呀”一聲,豁然洞開。
滿院的喧鬧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低了下去,隻剩下那心跳般擂動的鼓點。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光亮的門洞。
陸骁一身大紅喜服,金線繡成的麒麟在塞北格外明亮的陽光下,幾乎要灼傷人眼。他站在門檻外,平日裏冷峻如寒鐵的面容,此刻被一種近乎虔誠的柔和光芒籠罩。那雙在戰場上鷹隼般銳利、在軍帳中深不可測的黑眸,此刻隻剩下一種能燒融萬物的專注和熱度,牢牢鎖着門内的方向。
他的新娘,蕭玥,靖王府的掌上明珠,正由喜娘和侍女小心攙扶着,跨過那高高的門檻。
鳳冠霞帔,珠玉流光。錦繡嫁衣仿佛揉碎了天邊最絢爛的霞光披在她身上,金線鳳凰展翅欲飛。
然而,當喜帕下那半張臉擡起,露出的肌膚勝雪,唇若桃花,尤其是那一雙隔着珠簾紅紗望來的清澈眼眸,帶着新嫁娘的羞怯與甜蜜笑意流轉時,所有的華彩都成了陪襯。
“天爺!新娘子……這是仙女下凡了吧?”一個粗豪的軍漢看得眼睛發直,喃喃道,被旁邊的同袍狠狠捅了一胳膊肘才回過神來。
“不愧是靖王爺和王妃的千金,這通身的氣派……啧啧,跟咱們塞北的姑娘就是不一樣!”一位穿着體面的官家夫人忍不住對同伴低語,語氣裏滿是驚歎。
“陸将軍好福氣啊!”人群中爆發出由衷的贊歎。
陸骁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他大步上前,步伐沉穩有力,踩在鋪滿紅氈的地上。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他的世界裏隻剩下那個披着紅霞向他走來的身影。
他伸出手,帶着薄繭的寬厚手掌,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滾燙的溫度,穩穩地握住了安安那隻纖細微涼的手。
“安安。”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隻有近前的她能聽見,像塞外的風拂過胸腔,“我的安安。” 簡單的幾個字,帶着沉甸甸的滿足。
他牽着她,轉身面向滿堂賓客。鼓樂聲浪再次沖天而起,歡呼和祝福如同海嘯般湧來。他側頭,目光膠着在她身上,嘴角揚起一個近乎狂喜的弧度。
高堂之上,靖王蕭承璟與王妃沈月薇端坐主位。
靖王身着親王蟒袍,面容威嚴中透着難以掩飾的欣慰,目光掃過女兒,又落在英挺的女婿身上,微微颔首。
王妃沈月薇,氣質溫婉雍容,此刻眼眶微紅,看着一身嫁衣的女兒,強忍着淚意,嘴角卻噙着溫柔的笑意。
另一側,陸老将軍陸铮紅光滿面,笑聲洪亮,不斷對前來道賀的賓客拱手回禮,那模樣比自己當年娶親還要高興。
他身旁的夫人羅清柔,氣質溫婉,眼角也泛着濕潤,目光在兒子和兒媳身上流連,滿是慈愛與感慨。
“一拜天地——!”司儀的聲音洪亮悠長,穿透喧鬧。
“二拜高堂——!”
新人轉身,恭敬下拜。
靖王蕭承璟看着眼前的一對璧人,終于忍不住,朗聲道:“陸家小子!今日我将玥兒交予你,若敢有半分委屈了她,本王可不管你是什麽将軍!”話雖嚴厲,眼底卻滿是笑意。
陸铮立刻接話,聲如洪鍾:“親家公放心!這小子若敢,不用您動手,我第一個打斷他的腿!哈哈哈!”滿堂賓客哄然大笑。
陸骁握緊了安安的手,對着上首的嶽父嶽母,鄭重承諾:“父王,母妃,嶽父,嶽母,小婿此生,定不負安安!”字字铿锵。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立,深深彎下腰去。陸骁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安安,那眼神裏的熾熱,幾乎要将紅紗融化。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