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十一月二十日,離除夕不過月餘,養心殿一道口谕傳到翊坤宮——皇上将除夕夜宴的操辦權,竟全權交予了華妃。
“小主!皇上這是多大的體面啊!”
頌芝捧着那道明黃谕旨,笑得眉飛色舞,“新皇登基的頭一個除夕宴,交給誰辦不是榮耀?偏就屬意了咱們翊坤宮!”
華妃斜倚在鋪着白狐裘的軟榻上,指尖撚着串東珠手串,嘴角揚着掩不住的得意:“皇上眼裏,自然是有我的。”
她擡眼看向窗外,“去,把内務府總管叫來,這事得細細盤算。”
不多時,内務府總管黃規全便弓着腰進了殿,連聲道:“給華妃娘娘請安!娘娘得此聖恩,真是天大的福氣!”
“福氣不敢當,”華妃坐直了身子,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但這宴席,必須是宮裏頭一份的。”
“場景要喜慶又不失莊重,膳食得南北合宜,連舞樂都得挑最好的班子——你可明白?”
黃規全忙點頭如搗蒜:“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安排,定不叫娘娘失望!”
“還有一事,”華妃忽然道,“倚梅園的綠萼梅開得正好,除夕夜裏要用,你傳下去,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擅自采摘,違者按宮規處置。”
黃規全一愣:“娘娘,那倚梅園的梅花往年都是各宮按需取用的……”
“往年是往年,今年聽我的。”華妃打斷他,語氣冷了幾分,“皇上最愛那綠萼梅的清氣,除夕夜宴上擺着,才夠雅緻。”
“你若辦不好,仔細你的皮!”
“是是是!奴才這就去傳令!”黃規全吓得額頭冒汗,忙不疊地退了出去。
頌芝在旁笑道:“娘娘這安排,真是周全。到時候滿殿梅香,皇上定然歡喜。”
華妃拿起一面菱花鏡,照着鬓邊新簪的赤金點翠步搖:“皇上政務繁忙,這些瑣事自然不必費心。”
“我替他辦得妥帖,他才更舒心。”
她望着鏡中明豔的自己,眼底閃過一絲傲然,“這六宮裏,誰有這本事,能把皇上的心思揣得這般準?”
殿外寒風呼嘯,吹得廊下的宮燈搖晃不定,而翊坤宮内,卻因這樁差事,添了幾分熱火朝天的忙碌——
華妃要的,從來不止是一場宴席的體面,更是要讓整個後宮瞧瞧,誰才是皇上眼下最倚重的人。
景仁宮的暖閣裏,地龍燒得并不旺,皇後斜倚在鋪着錦緞的軟榻上,鬓邊的赤金簪子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冷光。
剪秋正爲她輕輕按揉額角,低聲道:“娘娘,剛聽蘇培盛公公說,華妃娘娘已經領着内務府的人去查勘了,說是要把除夕宴的戲台子搭在乾清宮殿外廊下,取個‘普天同慶’的彩頭。”
皇後閉着眼,指尖無意識地掐着榻邊的流蘇,聲音透着病氣:“她倒會取巧。”
過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眸子裏不見暖意,“皇上既已下旨,我這做皇後的,總不能駁了他的意。”
“說我頭風犯了,讓她去操辦,原也是順了皇上的心意。”
剪秋歎了口氣:“可這畢竟是新皇登基的頭一個除夕宴,由華妃娘娘主辦,外頭難免要說些閑話,說娘娘您……”
“說我失了聖心?”皇後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我在這後位上坐了這些年,什麽閑話沒聽過?隻是……”
她頓了頓,指尖猛地收緊,“當年在潛邸,我雖不算得寵,卻也掌着中饋,何曾讓旁人越過風頭去?”
“如今進了宮,反倒連一場宴席都輪不到我出頭,倒像是我這皇後,成了個擺設。”
剪秋忙道:“娘娘息怒,您是六宮之主,華妃娘娘不過是奉旨行事,哪能真壓過您去?”
“再說,您素日裏潛心禮佛,不與她們争這些虛體面,原是有仁厚之心。”
“仁厚?”皇後自嘲地笑了,“若真仁厚,也不會連個孩子都留不住。”
她望向窗外,寒風卷着雪沫子拍打窗棂,“罷了,就讓她去折騰。”
“辦得好了,是皇上知人善任;辦得不好,自有言官參她失儀。我這頭風,正好借故歇着,落個清靜。”
話雖如此,她放在膝上的手卻緊緊攥成了拳——這紫禁城的權柄,從來不是靠退讓得來的。
華妃今日能借着皇上的旨意操辦夜宴,明日未必不能借着年家的勢力,一步步蠶食她這後位的根基。
隻是眼下,她隻能忍着,像蟄伏在寒冬裏的蛇,等着合适的時機再張口。
暖閣裏靜了下來,隻有炭盆裏偶爾爆出的火星,映着皇後那張平靜卻暗藏波瀾的臉。
又過了許久,皇後的聲音像是被殿外的寒氣凍透了,啞得蒙着層霜:“你說,我這後位,坐得是不是個笑話?”
她擡手撫過牌位上的名字,“當年在烏拉那拉家,額娘是側室,主母眼裏隻有嫡出的姐姐,掌家理事的規矩半點沒教我。”
“她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真進了王府,誰看你德不德?”
“看的是會不會管底下人,能不能替主子分憂。”
剪秋将棉墊塞在她膝下:“娘娘在潛邸時已經做得很好了,不然皇上也不會冊您爲後。”
“好?”皇後忽然笑了,笑聲裏裹着淚,“好到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好到如今連場除夕宴都輪不到我插手?”她攥緊念珠,指節泛白,“那些正經官家小姐,打小就學的是中饋、是規矩、是氣度,我呢?”
“額娘隻教我針線和忍,可這宮裏,忍能當飯吃嗎?”
佛堂外傳來小太監的回話,說各宮小主聽聞皇後頭風未愈,已禀明暫免晨昏定省。
剪秋回禀後,皇後才緩緩起身,扶着佛龛沿站穩:“免了也好。”
“這幾日天寒,那些位分低的小主,怕是連黑炭都領不夠,省得她們天不亮就往這兒跑,凍出病來。”
“可不是嘛,”剪秋爲她披上披風,“昨兒見景陽宮的小太監去内務府求炭,被黃規全幾句話就打發了,說是‘份例用完了,等着下月再領’。”
“這數九寒天的,殿裏沒炭,跟冰窖似的。”
皇後走到窗邊,望着院裏被雪壓彎的梅枝:“她們冷,我這心裏頭,也未必暖和。”
她想起弘輝阿哥走的那年冬天,也是這般冷,冷得連眼淚都能凍成冰,“這宮裏的人,往上看是恩寵,往下看是寒苦,可誰不是在冰裏火裏熬着?”
她轉身往殿外走,披風下擺掃過蒲團,帶起一陣香灰:“讓禦膳房給各宮低階小主送些姜湯去,就說是……本宮賞的。”
剪秋一愣,随即應道:“奴婢這就去辦。”
皇後沒再說話,隻是一步步走回暖閣。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蓋住了宮道上的腳印,也蓋住了這深宮裏層層疊疊的苦——
位高者有位高者的難,位低者有位低者的寒,唯有這寒冬,對誰都一樣公平,漫長得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