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正月二十日,彤雲釀雪,儲秀宮西暖閣内卻暖意融融。
紫檀木炕幾上鋪着雪貂絨墊,案頭一尊掐絲琺琅熏爐燃着紫檀香,青煙袅袅纏上窗棂,将窗外的寒色隔得嚴嚴實實。
安陵容身着石青色繡纏枝蓮紋常服,外罩一件銀鼠皮比甲,鬓邊簪一支東珠點翠步搖,正陪着母親林秀坐在炕邊縫制嬰兒衣物。
她指尖拈着孔雀絨線,走線勻淨利落,針腳細密得如同疊紗,林秀則在一旁抻着軟緞布料,時不時用銀剪修整邊角,母女二人配合得默契無間。
“容兒如今的針腳,可比在杭州時精進多了,宮裏的教養果然不同。”
林秀望着炕幾上堆着的虎頭帽、鴛鴦肚兜,眉眼間滿是欣慰,“将來小阿哥穿了咱們娘倆親手做的衣裳,定是平安康健。”
安陵容唇角噙着一抹淺淡笑意,手下動作未停,輕聲回道:“母親過譽了,不過是跟着宮裏的針線嬷嬷學了些規矩,能讓母親舒心,便是最好。”
她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靴聲,踩着青磚地“噔噔”作響,打破了這份靜谧。
隻見雪松一身青綢宮裝,斂衽躬身快步進來,神色凝重得不含一絲笑意。
進門便雙膝跪地,叩首回道:“回主子、林夫人,方才養心殿秉筆太監劉公公奉聖旨前來,說京郊良鄉、房山一帶突發時疫。”
“不過三五日,已蔓延至順天府屬縣及直隸(注:雍正三年河北仍稱直隸)南部數州,染病者高熱不退、上吐下瀉,鄉間已折損不少百姓。”
“皇上已下旨,命太醫院院判吳謙帶領六位禦醫,即刻攜藥材趕赴疫區施治,另令順天府尹封鎖疫區要道,嚴禁流民随意出入,又傳谕五城兵馬司加強京城門禁查驗。”
“哎喲!”林秀手中的銀剪“當啷”一聲落在炕幾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雙手緊緊攥着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怎、怎會有這般兇險的時疫?”
“直隸離京城這般近,若是……若是傳到城裏可如何是好?”
“還有咱們杭州老家的親友,雖隔着江河,可流民四處奔走,萬一波及,那些老弱婦孺哪裏經得起折騰?”
她雖未出生于江南書香門第,但素來心善,一想到民間疾苦,眼淚便在眼眶裏打轉。
安陵容手中的繡花針猛地一頓,針尖刺破了指尖,滲出一點殷紅的血珠,她卻似渾然不覺,眼底掠過一絲早有預料的沉靜。
她擡手扶起母親,用自己的帕子輕輕拭去林秀眼角的濕意,輕聲勸慰道:“母親莫慌,皇上聖明,處置得極爲妥當。”
“太醫院的禦醫皆是國手,吳院判更是專精傷寒雜症,想來能盡快研制出對症的藥方。”
“再者,順天府已然封鎖疫區,京城門禁又加嚴,時疫傳入内城的可能性極小。”
她轉頭看向侍立一旁的雪松,語氣卻添了幾分鄭重:“雪松,你即刻傳我的話,往後儲秀宮除領取份例用度的掌事宮人外,其餘人等一概不許擅自出入宮門;”
“外殿伺候的宮人需兩兩結伴,不得單獨走動,更不許與其他宮苑的宮人私相往來。”
“再去内務府支取足量的蒼術、艾葉,每日辰時、酉時各在殿内外熏灼一次。”
“所有宮人、太監的衣物被褥,務必每日在日光下晾曬一個時辰以上。”
“飲用水需煮沸一盞茶功夫方可飲用,膳食需由掌膳嬷嬷親自查驗,不許采買宮外任何食材。”
“奴婢遵旨!”雪松躬身領命,又叩首一禮,才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林秀望着女兒沉穩的模樣,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容兒想得周全,隻是宮裏規矩大,這般行事,會不會惹得其他宮苑非議?”
“再者,你如今懷着龍裔,更要保重自身,可别爲這些事勞心費神。”
安陵容替母親攏了攏肩頭的銀鼠披風,輕聲道:“母親放心,後宮之中,安危爲重。”
“皇上素來體恤宮人,這般防備也是爲了宮中上下平安,斷不會有人非議。”
“女兒如今懷着龍裔,更要謹守本分,護住儲秀宮一方安甯,便是爲皇上分憂。”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至于杭州親友,女兒不若讓人備下書信,托順天府驿丞轉遞浙江巡撫衙門,再由衙門差役送到老家?”
“信中可寫明防備之法:多熏艾、勤洗手、少去人多之處,家中器物用沸水燙洗,想來能避過一劫。”
“還是容兒考慮得周到。”林秀歎了口氣,擡手拭去淚痕,“隻是可憐那些疫區的百姓,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咱們在宮裏安享太平,也該爲他們祈福才是。”
安陵容點點頭,眼底漫開一層真切的悲憫,握着母親的手輕聲應道:“母親說得是。”
她指尖摩挲着軟緞布料的紋路,面上依舊是沉穩溫和的模樣,心中卻已翻湧開前世的記憶——
雍正三年這場時疫,前世曾席卷大清北部,直隸、山東、山西數省皆未能幸免。
鄉間村落十室九空,流民沿路乞讨,染病者在寒風中掙紮哀嚎,那景象慘烈得讓人心頭發緊,至今想來仍覺刺骨。
幸而……她暗自攥緊了掌心,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
前世溫實初太醫便是在這場時疫中殚精竭慮,才研制出對症的方子。
彼時她雖深陷後宮紛擾,卻也因這疫病牽連甚廣,特意留了心,将那方子的配伍、用法暗暗記在了心裏。
更何況,早在一個月前,她便借着請脈的由頭,悄悄提點過趙懷遠太醫,讓他留意直隸一帶的民生動靜,提前備些防治時疫的藥材,琢磨相關醫理。
想來此刻太醫院上下也已接到皇命,正全力研制藥方,隻是未必能這般快摸到關鍵。
再過些日子,便借着腹中龍裔需要多加診治的名頭,奏請皇上召趙太醫入宮常駐。
屆時借着診脈的空隙,将這記在心底的秘方悄悄托付于他,再讓他結合疫區傳回的病情細況,調整藥材配比、增減劑量。
這般一來,方子既貼合實際,又有太醫院的公信力背書,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大批量炮制、進而推廣施用。
但願這一世,有這秘方相助,能早些遏制住時疫蔓延的勢頭,讓那些無辜百姓少受些颠沛流離、生離死别的苦楚吧……
她在心中默默祈願,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手下的針腳也随之愈發沉穩,每一針都似縫進了對蒼生的牽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