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四月,紫禁城内繁花正盛,景仁宮皇後因孕事不穩閉門靜養,六宮事宜暫由華妃協同打理,這便給了華妃可乘之機。
華妃身着一身石榴紅撒花宮裝,斜倚在鋪着狐裘軟墊的寶座上,鬓邊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随着她擡手的動作,步搖上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她指尖撚着一枚東珠串成的撚珠,目光掃過階下躬身侍立的内務府總管太監黃規全:“皇後娘娘安胎要緊,這宮裏的熱鬧可不能斷了。”
“眼下百花盛開,正好辦一場百花盛宴,讓各宮姐妹一同賞玩,也不負這大好春光。”
黃規全連忙躬身應道:“娘娘聖明。”
“隻是這盛宴的規制、陳設,還得請娘娘示下,奴才也好吩咐底下人預備。”
“規制自然要按最高的來。”華妃擡眼,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禦花園的牡丹台要重新修葺,周圍遍插各色名花,再搭起三層錦緞戲台,傳戲班來唱三日。”
“各宮的席位按位分排定,本宮要坐在正中主位,讓她們都瞧瞧,誰才是這六宮之中真正能主事的。”
一旁侍立的頌芝連忙上前,給華妃續了杯熱茶,笑着附和:“娘娘說得是!”
“如今皇後娘娘靜養,宮裏可不就該娘娘您說了算。這場百花宴辦得風光,既能讓各宮妃嫔見識娘娘的氣派。”
“也能讓宮外知道,咱們翊坤宮的威風,還有年大将軍在西北鎮着,誰也比不了!”
華妃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張揚的笑意,指尖重重撚了下撚珠:“你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我哥哥在西北浴血奮戰,平定叛亂,勞苦功高,我這做妹妹的,在宮裏自然也不能失了體面。”
她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些,“隻是近來翊坤宮的花銷着實不小,籌備盛宴要采買名花、綢緞、戲服,還要給底下人添月錢,宮裏那點份例銀子,哪裏夠支用?”
黃規全心裏一緊,連忙道:“娘娘若是缺銀子,奴才可以去内務府那邊通融,先挪用些款項應急。”
“挪用?”華妃冷笑一聲,“内務府那些人,向來是看人下菜碟,若不是仗着我哥哥的面子,他們能這般聽話?”
“可總不能事事都靠我哥哥,傳出去倒顯得我翊坤宮離了年家就撐不起來了。”
頌芝垂手侍立在側,青緞宮裝的下擺熨帖地貼在地面,見主子面色不虞,她咬了咬下唇,終是壯着膽子往前挪了半步。
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幾分試探:“娘娘,奴婢倒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華妃眼皮未擡,隻淡淡“嗯”了一聲,指尖的撚珠卻慢了半拍。
“各宮妃嫔素來敬重娘娘,平日裏總想着送些孝敬,不過是沒個由頭。”
頌芝躬着身子,頭垂得更低,“如今籌備百花宴是宮裏的大事,娘娘牽頭操辦,原是爲了讓六宮同樂。”
“不如借着這個由頭,讓各宮‘自願’捐些銀兩或是奇珍異寶,既顯得她們感念娘娘辛勞,敬重娘娘威儀,又能解咱們翊坤宮的燃眉之急,豈不是兩全其美?”
話音剛落,暖閣内瞬間靜得能聽見香灰落在銀爐裏的聲響。
華妃猛地擡眼,鳳眸一沉,眼底翻湧着怒意與不屑,臉色竟白了幾分,倒真有幾分“眼睛一黑”的滞澀感。
她将手中的東珠撚珠重重往桌案上一拍,玉盞裏的茶湯都濺出幾滴,落在明黃色的錦緞桌圍上,暈開點點水漬。
“放肆!”華妃的聲音不算高,卻帶着刺骨的寒意,“你這是什麽糊塗主意?”
她擡手指向頌芝,指尖因惱怒而微微發顫,“本宮是何人?是皇上親封的華妃,是年大将軍的親妹!”
“辦一場百花宴,竟要向各宮伸手斂财,傳出去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讓宮裏人如何看我?讓皇上如何看我?當真我年氏一門英烈,我華妃坐鎮翊坤宮,連這點家底都掏不出來嗎?”
頌芝被這疾言厲色吓得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着冰涼的金磚地面,聲音帶着哭腔:“娘娘恕罪!”
“是奴婢糊塗,是奴婢嘴快失了分寸,竟想出這等丢人的法子,污了娘娘的清譽!”
她一邊說,一邊擡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力道極重,“啪”“啪”兩聲在寂靜的暖閣裏格外清晰,頃刻間臉頰便紅透了一片,泛起明顯的指印。
華妃看着她這副模樣,胸口的氣悶稍稍緩了些。
她素來疼寵頌芝,雖怒其不争,卻也終究不忍。當下沉聲道:“住手!”
頌芝聞言立刻停手,卻依舊跪着不敢擡頭,肩膀微微顫抖,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你這妮子,”華妃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許,眼底掠過一絲疼惜,“模樣本就不算出挑,這臉若是打壞了,出去伺候豈不是讓人笑話?”
“倒顯得我翊坤宮的宮女沒規矩,連主子的顔面都顧不上。”
她頓了頓,吩咐立在門口的小太監,“小璨子,去取些冰鎮的玉簪花露來,再拿塊幹淨的軟絹,給你頌芝姐姐敷上。”
“嗻!”小璨子連忙躬身應下,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頌芝聞言,連忙叩首謝恩,聲音帶着哽咽:“謝娘娘體恤,奴婢……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亂出主意了。”
華妃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威嚴,卻少了幾分怒意:“起來吧,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她端起玉盞抿了口茶,潤了潤幹澀的喉嚨,“本宮雖不缺這點銀子,但若真要辦得風光,翊坤宮的份例确實有些吃緊。”
“隻是這事,得從長計議,斷不能用你那等蠢法子,落人口實。”
頌芝慢慢站起身,低着頭不敢看華妃,隻拿手輕輕捂着泛紅的臉頰,小聲道:“是,奴婢謹記娘娘教誨。”
這時小璨子捧着一個描金漆盒進來,裏面盛着冰鎮的玉簪花露和一方素色軟絹。
頌芝接過,屈膝行了一禮:“謝娘娘恩典,奴婢告退,去偏殿敷着。”
“去吧,”華妃揮了揮手,“敷好了再過來伺候,别讓我瞧着你那腫臉心煩。”
“嗻。”頌芝躬身退下,腳步依舊有些踉跄。
暖閣内的緊張氛圍,經這麽一鬧,倒是消散了不少。
原本垂手侍立的宮女太監們,見華妃神色緩和,也悄悄松了口氣。
華妃目光掃過衆人,沉聲道:“都愣着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