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惠風和暢,暑氣稍斂。
謹妃安陵容因久居涵秋館感到氣悶,恰逢天朗氣清,便傳了内務府備下軟轎,攜着六阿哥弘禮一同往那後花園中走去。
行至半途,她嫌軟轎悶滞,便摒了轎攆,扶着錦繡的手,一旁的嬷嬷則抱着弘禮阿哥,緩步行來,竟不覺拐入了桐花台方向。
這處因臨着金水河支流,又植滿垂楊柳與合歡樹,便是盛夏正午,也有穿堂風繞廊而過,暑氣不侵,确是宮中難得的清幽去處。
安陵容踩着菱花紋的宮毯行至離臨水攢尖亭數十步遠,便聞得一陣樂聲袅袅:
先是古琴揉弦,聲如碎玉落盤,後有笛音相和,清越如澗泉繞石,混着蟬鳴與流水聲,在風裏散得若有若無。
這處本是圓明園中偏僻幽靜的所在,臨着荷池的支流,四面環水,隻有一座漢白玉小橋連通岸邊。
岸上遍植合歡樹與翠竹,穿堂風從竹林間穿掠而過,帶着水汽的涼意撲面而來,比别處要低上兩三度,确是盛夏避暑的佳處。
後苑内廷苑囿雖弛了康熙朝“非奉诏不得擅入”的苛規,但外男絕不得踏足半步,即便是内務府的太監,若非奉妃嫔谕旨,也隻能在橋邊等候,不得擅自入内。
安陵容瞧着眼前清幽景緻,深吸了一口涼氣,連日來的煩悶似也消散了些,便對錦繡道:“這地方倒好,清靜涼快,咱們在此處稍歇片刻再走。”
話音剛落,便聽得一陣樂聲從前方的臨水攢尖亭中傳來,聲響似乎更大了幾分。
先是古琴的沉厚音色,如碎玉落盤,婉轉悠揚,緊接着便有笛音相和,清越如澗泉漱石,纏纏綿綿地繞着亭台梁柱,混着風聲、水聲,聽得人心神微動。
安陵容眸光微凝,擡眼望去,隻見亭外懸挂的明黃色宮紗簾半垂半掩,簾後隐約映出旗頭的钿子虛影,想來是哪位妃嫔在此處雅聚。
她心下略忖:宮中妃嫔夏日裏常結伴尋清幽處消遣,或是撫琴,或是弈棋,倒也尋常。
左右這桐花台是内廷地界,斷無外男敢擅入,便也不做他想,對錦繡道:“既是有姐妹在此,咱們過去問個安,也好一同賞景。”
說罷,她扶着錦繡的手,示意乳母抱着弘禮跟上,緩步往攢尖亭走去。
離亭還有數十步遠時,那琴笛合奏的聲音愈發清晰,古琴的韻律沉穩舒緩,笛音卻帶着幾分靈動飄逸,二者相得益彰,聽得出來演奏之人皆是行家。
安陵容心中暗忖:宮中擅撫琴的,莞嫔甄嬛當數第一,當年在倚梅園時便聽聞她琴藝精湛,後來得寵封嫔,也曾在禦宴上撫琴助興,深得皇上贊賞。
隻是這笛音……卻不知是哪位姐妹身邊的人有這般雅才。
及至亭前數步遠,一陣風拂過,将宮紗簾吹開一角,亭中端坐撫琴之人的模樣清晰映入眼簾——果不其然,正是莞嫔甄嬛。
她身着淡粉色繡折枝桃花的常服旗裝,領口與袖口皆壓着藕荷色暗花緞邊,腕間戴着一串淡水珠手串。
她垂着眼簾,指尖在七弦琴上輕攏慢撚,神情專注,隻是那琴音在風裏聽着,似乎比方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急促。
安陵容的目光在亭中掃過,卻不見吹笛之人,隻瞥見亭柱後隐着一角月白錦袍,袍角繡着暗紋的竹影——
那紋樣細密精緻,用的是銀線繡制,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絕非内務府給太監或是宮女定制的制式服飾。
太監的常服多爲灰、藍二色,紋樣也隻是簡單的暗紋,宮女則多穿素色布衣,偶有繡紋也隻是簡單的花卉,這般月白錦袍配銀線竹紋,瞧着竟像是宗室子弟或是近臣的服飾。
她心下陡然起疑:甄嬛素日行事最是謹守宮規,怎會在這内廷苑囿之中,與不明身份之人琴笛和鳴?難不成……
未等她細想,亭中的甄嬛已擡眼望見了她,指尖猛地一頓,琴弦發出一聲短促的顫音,緊接着便收住了手,古琴聲戛然而止。
那笛音也似被掐斷般,倏然沒了聲息,隻餘下風穿竹林的輕響與池中荷花的清香。
甄嬛迅速理了理衣襟,款步走下漢白玉台階,踩着階前的青石闆,斂衽行了全禮——雙膝微屈,斂衽垂首,語氣恭敬:“臣妾給謹妃娘娘請安。”
“娘娘金安。六阿哥也來了,瞧着面色紅潤、精神甚好,想來是娘娘照拂得宜,費心了。”
安陵容聞言,忙側身避過這全禮,依着宮規擡手虛扶了一把,語氣平和卻帶着妃位的體面:“莞嫔免禮。起來吧。”
她垂着眼眸,鬓邊的點翠海棠簪随着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珍珠墜子擦過耳畔,發出細微的聲響。
目光掠過甄嬛略顯局促的神色,淡淡補充道:“方才聽着亭中樂聲清雅,如聞天籁,還當是哪位小主在此雅集,不想竟是你。”
“今日天朗氣清,六阿哥久居涵秋館悶得慌,我便帶他出來透透氣,倒擾了你的興緻,不礙事吧?”
她說着,餘光卻暗中往亭中瞟去,正瞧見那抹月白錦袍的影子順着亭後的小徑,往假山深處繞去,衣袂掃過草木的輕響都透着幾分倉促,想來是怕被人瞧見。
心下的疑窦愈發深重:這吹笛之人到底是誰?甄嬛竟要這般刻意遮掩?
她深知宮中事多藏隐,一步踏錯便可能萬劫不複,甄嬛既刻意不提,自己便也隻能佯作不知,免得徒惹禍端。
甄嬛聽她提起“樂聲”,指尖下意識攥了攥手中的素色絹帕,帕子上繡着細小的蘭花紋樣,是她素日常用的款式。
面上卻依舊挂着溫和的笑意,順勢往前搶了一步,虛扶了安陵容的胳膊——指尖觸到她腕間的羊脂玉镯,微涼的觸感讓安陵容微怔了一下。
這玉镯是安陵容晉封妃位時,皇上賞下的,質地溫潤,色澤瑩白,與她月白色的旗裝相得益彰。
甄嬛的語氣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熱絡:“娘娘說的哪裏話,六阿哥年紀小,正該多出來走走,呼吸些新鮮空氣。”
“臣妾能在此處偶遇娘娘,是臣妾的福氣,怎敢說‘打擾’二字。”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乳母懷中的弘曕身上,笑意更深了些:“隻是娘娘有所不知,這亭中才剛讓小太監灑了百部草粉驅蟲。”
“這百部草粉雖能驅蚊蟲,氣味卻有些嗆人,六阿哥年紀小,嗓子嬌嫩,恐被熏着了,仔細鬧咳嗽。”
說着,她擡手往旁邊指了指,“不遠處便是暖榭,那處背風朝陽,又臨近荷池,景緻不輸此處,且臣妾已讓人收拾幹淨,并無異味。”